“然!”陆逊话音陡转,“此策可行与否,不在我,而在彼。季汉荆州,如今谁在镇守?”
他自问自答,声音清朗:“江陵、公安、宜都诸城,城防坚固,守将皆是久经战阵之辈。
更兼荆南诸蛮,经黄权多年抚慰,多与季汉相善。此时我若举兵西进,是逼庞正麾下百战之师自关中调回。届时,我军需在江汉水网之地,与蜀军主力决战。”
陆逊的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朱然、全琮等将领,缓缓道:“即便倾国之力,侥幸得胜,亦必是惨胜,江东元气大伤。而魏国则可坐观虎斗,待我两家筋疲力尽,再提兵南下,届时,孰能御之?”
“那便坐视季汉坐大不成?!”全琮忍不住出声。
陆逊看向他,平静反问:“全将军以为,庞正下一步,是东出函谷攻洛阳,还是南下襄樊图荆州?”
全琮一滞。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是攻洛阳,直捣曹魏心脏。
“这便是关键。”陆逊向孙权拱手,“陛下,庞正、诸葛亮之志,从来都是‘北定中原,兴复汉室’。其兵锋所向,首在伪魏,而非我吴。此时我若主动挑衅,便是替伪魏分担兵锋,亲者痛而仇者快。”
他顿了顿,说出最终的策略,声音沉稳如定海神针:
“故,臣有三策,献于陛下。”
“上策:按兵观衅,休养生息。一面遣使往长安,以贺为名,探其虚实,结好庞正,重申盟约;
另一面,趁伪魏西顾、季汉无力南顾之良机,全力清剿山越,检括户口,广开屯田,积蓄国力。待其两家在关中拼得两败俱伤,或季汉出函谷与伪魏主力决战之时……”
陆逊没有说下去,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那时,才是江东出手的最佳时机。或是北上争淮,或是图荆,主动权将完全掌握在东吴手中。
“中策:陈兵江上,以示威慑。令荆州水陆军马加强巡弋,做出动向,使季汉不敢尽抽荆州之兵北上,为其关中战事增添一份顾忌。”
“下策:即刻兴兵,强攻荆州。此策,臣万死不敢苟同。乃自毁藩篱,授敌以柄之愚行也。”
一番话毕,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孙权的碧眼之中,光芒剧烈闪动。愤怒、不甘、疑虑、算计……最终,都慢慢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不得不承认,陆逊是对的。
急躁,解决不了问题。愤怒,更赢不回优势。
季汉的崛起,改变了天下的力量平衡。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的头脑和长远的耐心。
“伯言……老成谋国,深合朕心。”孙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平静,“便依上策。丞相。”
“臣在。”顾雍应声。
“拟旨:遣使赴成都,贺季汉克复旧都,重申盟好。另,诏令各州郡,加紧清剿山越,广储粮秣,整训兵马,无朕旨意,不得擅启边衅。”
“臣遵旨。”
孙权站起身,目光最后扫过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如今已插上汉旗的关中平原。
“庞正……诸葛亮……”他心中默念,那丝不甘最终化为一声唯有自己能听见的冷哼。
“这天下,还大得很。我们……来日方长。”
朝会散去。陆逊走出宫门,盛夏的阳光刺眼。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轻轻叹了口气。
他阻止了一场仓促的战争,为江东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但他比谁都清楚,庞正拿下关中,如同在三国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座山。涟漪,终将化作惊涛。
平静,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