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一瞬,阿丑將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寧雪眠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已不再光滑细腻的手,仰头看著她,目光诚挚而坚定。
“雪眠,”他轻声开口,语气郑重,“我们再办一次婚礼吧。”
寧雪眠浑身一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拒绝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自己这般模样,何必再惹人笑话
但当她撞进阿丑那双清澈、坚定,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怜惜的眸子时,所有自轻自贱的念头都消散了。
她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苍老的容顏,而是那个在蜀山桃林下,与他许下终生的少女。
“……嗯。”最终,一声细弱却清晰的回应,带著少女般的羞怯,红晕悄然爬上了她已显沧桑的脸颊,竟焕发出一种別样的光彩。
他们都知道,岁月红伞在经歷了那场大战和阿丑的强行突破后,內蕴的生机流失巨大。如今,它能为寧雪眠爭取的时间,只剩下最后的两年了。
这婚礼,是承诺,是珍惜,是与无情流逝的时间所做的、最温柔的对抗。
婚礼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宾客盈门。
就在蜀山后山一处清幽的竹林边,一间简单却收拾得乾净整洁的茅屋前,阿丑和寧雪眠穿著寻常的乾净衣衫,对著天地、对著蜀山的方向,三拜而成礼。
夏夜作为唯一的见证人与长辈,受了他们的礼。
仪式简朴至极,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夜幕降临,红烛高燃,將这间小小的茅屋映照得温馨而朦朧。
洞房花烛夜,阿丑极尽温柔与爱惜。他的亲吻,他的拥抱,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带著近乎虔诚的珍视。
他没有因她容顏的改变而有丝毫的犹豫或冷淡,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情、都要专注,仿佛要將彼此的灵魂都揉进对方的身体里。
夏夜正对月独酌,闻声动作一顿,清冷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瞭然的浅笑。
她屈指一弹,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悄然笼罩了那小茅屋,將所有的旖旎声响都隔绝在內。世界重归寂静,唯有月光如水银泻地。
她放下酒杯,手中光芒一闪,那副看似平凡无奇的“万相之面”出现在她掌心。
面具光滑的表面上,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影像流转,映照著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她轻轻摩挲著冰凉的面具,低声自语,语气带著一丝复杂的感慨:
“万相之面,映照人心,编织命运……你可真是,写了个好故事啊……”
不知何时,化身银毛小萝莉的白秋月揉著惺忪的睡眼,从夏夜的影子里钻了出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听到夏夜的低语,又感知到远处茅屋被隔绝的气息,顿时明白了什么,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她叉著腰,努力摆出倨傲的样子,用那奶声奶气的嗓音说道:“怎么,你羡慕啊哼,等本王解封,恢復实力,比那傻小子阿丑可厉害多了!保管让你欲仙欲死的……想当年本王天下,各族美女投怀送抱,那手段……”
夏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白秋月后面自吹自擂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小脸一僵,气势全无,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著“好嘛好嘛,不说就不说……”。
她乖乖地爬到旁边的石凳上坐好,晃荡著小短腿,不敢再聒噪。
这七年间,变化的不止是阿丑和寧雪眠。
江无绝在阿丑突破望天境后,仿佛也触摸到了那层屏障的鬆动。
他凭藉《血永春诀》打下的坚实根基,以及玄星之戒內浓郁的灵气,於三年前,也成功突破瞭望天境!
阿丑的突破,如同在此界坚固的枷锁上凿开了一道缝隙,让后来者看到了希望,带来了真正的契机。
如今的江无绝,一扫昔日被废武功的颓唐,气息沉稳如山,眼神锐利如电。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去找水月派的守护灵兽——庚金蛇“切磋”。
望天境的江无绝,其攻击已非昔日可比,蕴含著一丝天地灵力的劲道,终於能破开庚金蛇那身坚逾精金的鳞甲,打得它嘶嘶痛呼。
“嘶嘶!(疼死蛇了!)”
庚金蛇庞大的身躯灵活地穿梭在水月派的后山竹林间,试图摆脱身后那个兴致勃勃的人类。
“別跑啊,蛇兄!再来打过!这下,在下终於能造成有效伤害了吧哈哈哈哈!”
江无绝爽朗的大笑声在山谷间迴荡,带著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这一人一蛇的追逐,几乎成了水月派一道固定的风景。
而情感的路上,也並非总是圆满。
勇敢的楠楠,在某个月色皎洁的夜晚,鼓足平生勇气,向一直敬慕的大师兄南宫少原吐露了心声。
然而,南宫少原沉默片刻后,还是温和却坚定地拒绝了她。
他的目光,越过了楠楠含泪的双眼,投向了远方云海深处,那里,是沉默佇立、遥望星河的夏夜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要追求的是那虚无縹緲的长生大道,是修仙界更广阔的天地。
並非他对夏夜怀有男女之情,而是他清楚地知道,只有像夏夜这样,拥有绝佳天赋、坚定道心,並且註定要走向更遥远星空的女子,才能在求道之路上与他並肩前行。
他与眷恋尘世温情、小富即安的阿丑,本质上是两类人。
“大师兄……你,你是喜欢仙女姐姐吗”楠楠哽咽著问。
南宫少原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伤心欲绝的少女,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悵惘和不容动摇的坚定:“或许不,无关风月。只是我的路,不在这里。”
那一天,楠楠喝了很多很多的酒,拉著平日里最爱摆弄卦盘、神神叨叨的三师兄林天,在蜀山的望月亭里,絮絮叨叨地倒了一晚上的苦水。
林天难得没有拿出他的卦盘,只是默默地听著,陪著她,直到她醉倒在自己酿的苦酒里。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蜀山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夏夜依旧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那株老槐树下,品茗,看书,或者只是静静地看著云捲云舒,看著山下皇城日益繁华,看著远处田野四季轮转。
她看著阿丑从青涩少年成长为沉稳的领袖,看著寧雪眠在爱与病痛中挣扎,看著李壮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看著江无绝重获新生,看著南宫少原道心愈发坚定,也看著楠楠將那份懵懂的爱恋深埋心底,逐渐成长为蜀山新一代弟子中干练可靠的师姐……
这红尘烟火,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长河,从她身边经过。
她像是一个特殊的旁观者,身在其中,感受著它的温度,却又因漫长的生命和不同的来歷,始终隔著一层透明的屏障。
她想起了王明导师玩世不恭下的温暖,想起了萧林叶炽烈而偏执的守护,想起了李慕青沉默而深刻的付出,想起了小茶那未能实现的开店梦想……
这些面孔,与眼前阿丑、雪眠他们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长生路上多寂寞。
或许,正是这些看似短暂、却无比真挚的尘世羈绊,这些为了守护而迸发的力量,才是对抗永恆虚无的真正利器
她追求超脱,探寻世界的真相与归路,但这段在凡尘驻足、守护与见证的时光,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她修行的一部分
打磨著她的心境,让她对“道”,对“情”,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摊开手掌,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槐树叶恰好落在她的掌心,叶脉清晰,带著生命轮迴的痕跡。
她轻轻合拢手掌,感受著那微凉的触感,异色的眼眸中,流转著一丝了悟与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眷恋。
这人间,烟火繚绕,烦恼诸多,却也……值得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