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形船在平缓的地下溪流中无声滑行,淡蓝色的船体流光与水中浮动的荧蓝微光交相辉映,将狭窄的水道和头顶低垂的发光晶体映照得光怪陆离。水流托载着这古老的舟楫,速度稳定得令人不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精准地操控着航向与流速。除了潺潺水声和船体偶尔擦过水下未知物体的轻微摩擦声,周遭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已远去。
沈飞和苏念卿背靠背坐在船中,将“影”的遗体安置在中间。冰冷的躯体横亘其间,时刻提醒着他们此行的沉重与凶险。沈飞闭着双眼,右腿的伤处传来持续的钝痛和冰寒异样感,但他强迫自己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胸口的端口,维持着对基础频率模型的微弱共鸣,同时仔细“聆听”着船体、水流、乃至更广阔环境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动。
端口像一颗浸在冰冷溪水中的、敏感的水听器,捕捉着远超听觉范围的涟漪。
他“听”到船体表面的流光并非简单的照明,它们随着水流速度、河道曲度、甚至水中某种特定的矿物离子浓度而细微地改变着闪烁的节奏和强度。这艘船本身,就是一个精密的、与环境互动的仪器。
他“听”到水流并非一成不变。在某些河段,水下似乎有规律排列的、人工修葺过的石质结构(可能是引导水流或汇聚能量的“水坝”),改变了水流的速度和方向,而船体总能提前微调角度,仿佛拥有记忆。
他还“听”到……来自“影”的遗体内部,那具早已停止运转的身体深处,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几乎不可感知的……“回响”?并非心跳或生物电,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烙印在骨骼或细胞里的、与周围环境(尤其是船体流光和水中矿物能量)产生延迟共振的余波。这余波极其暗淡、破碎,却偶尔能拼凑出一点点关于“方向”、“深度”或“危险”的模糊意象——不是语言,是直觉。
“船在自动导航。”沈飞轻声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水道上显得有些飘忽,“它‘记得’路,或者能感应到预设的能量路径。我们像乘客,也像……被运送的‘物品’。”
苏念卿闻言,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周围。水道两侧的岩壁起初是粗糙的天然岩石,但随着深入,开始出现越来越多人工修整的痕迹:平整的护岸石、嵌入岩壁的、早已失去功能的金属构件残骸、甚至偶尔能看到雕刻在岩石上的、与古道石柱和玉简符号一脉相承的简约纹路。这些纹路在船体流光照过时,会短暂地吸收或反射光芒,形成明暗变化,仿佛沉默的注视。
“这里曾经是‘巡道使’们维护和使用的通道网络的一部分,”苏念卿低语,“规模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影’选择潜伏在觊觎此处的‘天工府’,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监视,也是为了在最坏情况发生时,能通过这条‘后门’快速介入或……阻止。”
沈飞点头,目光落在“影”灰败的脸上。“他说‘样本是饵’。如果‘天工府’利用‘影’或者与他相关的东西作为诱饵,想要唤醒‘大渊’下的存在,那他们必然知道某种方法,能够绕过‘巡道使’设置的封禁,直接刺激或沟通那个‘神’。”他顿了顿,“‘回响之心’藏着‘星钥’,‘星钥’可能是控制或平衡的关键。我们必须先拿到它。”
船继续前行。时间在绝对的地底和规律的流水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水道开始收窄,水流速度明显加快,发出哗哗的声响。船体的流光也变得急促起来,亮度增加,将前方照得更亮。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几乎垂直向下的水洞!溪流在这里化作一道瀑布,倾泻入下方更深邃的黑暗。水声轰鸣,水汽弥漫。而在瀑布口的左侧岩壁上,赫然开凿着一个宽阔的、半圆形的石质平台,平台边缘有石栏(部分已坍塌),平台后方则是一个幽深的拱形洞口。洞口上方,雕刻着三个巨大的、风格古朴的文字——并非已知的任何字体,但沈飞端口在看到它们的瞬间,就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其含义:
“聆渊台”
同时,端口传来了强烈的悸动!不是对“大渊”的恐惧,也不是对“星钥”的渴望,而是一种混合了“警示”、“验证”和“指向”的复杂感觉。仿佛这个“聆渊台”,是一个重要的中转站或观测点,必须在此完成某种步骤,才能继续前往真正的“回响之心”。
而船,正在稳稳地驶向那个平台旁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小泊位!
“要上岸了。”沈飞沉声道。
船轻轻撞在泊位的石棱上,停了下来。船体流光缓缓熄灭。沈飞和苏念卿协力将“影”的遗体抬上岸,放在“聆渊台”边缘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
平台由巨大的青灰色石板铺就,岁月的侵蚀和水汽的浸润让石板表面光滑湿漉。平台直面那轰鸣的瀑布和黑暗的水洞,扑面而来的水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的“威压”。站在这平台上,即使不看,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下方那无底深渊的存在,以及其中蕴含的、缓慢而庞大的脉动。“大渊”的低语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单一的嗡鸣,而是无数细微声音的叠加,仿佛成千上万的灵魂在深渊底部窃窃私语,时而哀伤,时而愤怒,时而空茫。
沈飞端口的感应被放大了数倍,那些“低语”如同潮水般试图涌入,但他固守心神,以构建的基础频率模型为盾,勉强抵御着这种精神层面的侵扰。他能感觉到,如果毫无防备地长时间暴露在这种“低语”下,心智很可能被污染或同化。
苏念卿脸色发白,显然也感受到了不适,但她强忍着,目光快速扫视平台和后面的洞口。洞口幽深,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光源。
“看这里!”苏念卿指向平台中央。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微微下陷的区域,区域内刻满了复杂密集的同心圆纹路和符号,中心则是一个与之前验证接口类似的、但更加精致复杂的黑色金属凸起,形状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上同样布满细密的纹路。
而在圆形区域的外围,等距离分布着五个较小的、碗状的凹陷,每个凹陷底部都有一个不同的、简单的符号。
“这像是一个……复合验证点?”苏念卿走近观察,“中间的莲花台可能是主接口,周围的五个碗……也许需要放入特定的‘信物’,或者注入不同的能量频率?”
沈飞也在仔细观察。端口对中间的莲花台感应最为强烈,那里似乎是“聆渊”功能的核心。而周围的五个碗状凹陷……他的目光逐一扫过,端口对其中两个产生了微弱的、有所区别的共鸣。
一个碗底的符号,形似一个简化的、旋转的星云图案,给他的感觉与玉简的能量波动隐隐相合。
另一个碗底的符号,则像是一个侧卧的人形轮廓,内部有简单的线条代表脉络——这个符号,与“影”遗体内部那种微弱的、残留的共振余波,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呼应!
“玉简,和‘影’。”沈飞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判断,“五个碗,可能需要五种不同的‘信物’或‘资格’验证。我们至少有两种——‘墟主信物’玉简,和‘巡道候补’的‘影’。”
苏念卿眼神一亮:“如果验证通过,会发生什么?开启通往‘回响之心’的路?还是获得更深层的指引?”
“试试才知道。”沈飞取出玉简。莹白温润的玉简在“聆渊台”的水汽和微光下,显得更加不凡。他走到那个星云符号的碗状凹陷前,犹豫了一下,将玉简轻轻放了进去。
嗡……
玉简接触碗底的瞬间,发出低沉的鸣响,表面的莹白光芒流转,与碗底的星云符号光华交融。紧接着,玉简竟然缓缓下沉,完美地嵌合进了凹陷中,严丝合缝!碗口边缘亮起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晕。
验证成功了一个!
两人精神一振。接下来是“影”。
但这具遗体……该如何“放入”那个代表人形的碗状凹陷?那凹陷只有碗口大小,显然不是用来放尸体的。
沈飞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符号和凹陷。端口极力感应着“影”遗体内部的残留共振,又对比着凹陷的结构。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代表人形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