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晨雾笼罩的街巷间穿梭,陈岚的驾驶技术精准而克制——车速足够快以拉开距离,又不会快到引发注意。她选择的路线避开了所有主干道和交通摄像头密集的区域,沿着城市规划中那些老旧街区交织成的“盲区网络”行进。
沈飞靠在车厢壁上,李医生正在为他紧急处理左肩伤口。止血钳夹住撕裂的血管,针线穿透皮肉,整个过程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进行。沈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除了偶尔因剧痛而绷紧的下颌线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伤口感染的风险很高。”李医生缝合最后一针,用消毒纱布覆盖,“你至少需要静养一周,避免任何剧烈活动。”
“没有一周时间。”沈飞说,声音因疼痛而略显沙哑。他看向车载监控屏幕——那是陆明哲远程接通的交通监控画面,显示着后方三个街区的实时情况。暂时没有追兵的踪迹。
苏念卿坐在副驾驶座,正在检查剩余的装备。两把手枪,四个弹匣,一把匕首,两个EMP装置已用完,还有一些基础的工具和伪装用品。物资所剩无几。
“陆明哲,那个生物数据的具体内容能分析出来吗?”她对着通讯器问。
短暂的电流声后,陆明哲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能听到急促的键盘敲击声:“我正在破解数据片段的结构。从现有的十六进制编码来看,这确实是基因组数据——但不仅仅是常规的基因测序结果。委员会在记录某种‘基因表达模式’,并且与神经电生理数据关联。”
“什么意思?”陈岚问,眼睛依然盯着路面。
“他们在研究基因如何影响大脑功能,或者反过来,大脑活动如何改变基因表达。”陆明哲停顿了一下,“更具体地说,我看到了‘表观遗传标记’‘神经可塑性指数’‘应激反应阈值’这些字段。这不像是在做基础研究,更像是在……建立某种评估体系。”
“评估什么人?”沈飞问。
“不确定。但数据量非常大,我截取的片段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昆仑之心’的全部算力都在处理这类数据,那么委员会可能已经收集了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生物信息。”
车内陷入沉默。数十万人的基因和脑数据,在委员会手中,会被用来做什么?
“找到源头了吗?”苏念卿打破沉默,“这些数据从哪儿来的?”
“还在追踪。”陆明哲说,“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数据记录都有一个六位的‘采集点代码’。我查到了其中几个代码对应的地点——社区医院体检中心、企业年度健康检查合作机构、甚至有几个大学的研究项目。”
“合法渠道。”陈岚喃喃道。
“伪装成合法医疗或研究项目,大规模收集生物样本和数据。”沈飞闭上眼睛,快速思考着委员会的运作模式,“然后通过‘昆仑之心’的超强算力进行分析,寻找某种特定模式……他们在筛选人群。”
“筛选什么?”李医生问。
“不知道。”沈飞睁开眼,“但不会是好事情。”
面包车驶入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这里的建筑大多空置,街道冷清,是城市里少有的监控盲区。陈岚将车停在一栋废弃的工厂厂房后,那里已经停着另一辆灰色轿车——陆明哲和B-07的转移车辆。
两辆车并排停下。陆明哲从轿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比平时更苍白。B-07紧随其后,这个年轻的工程师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眼神里依然有光。
“安全屋不能用了。”陆明哲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委员会在凌晨四点启动了全城医疗资源监控,所有私人诊所、地下医院、甚至药店的异常药品采购记录都会被筛查。李医生的诊所很快就会被锁定。”
李医生脸色一变:“我的病人记录……”
“我已经帮你清理了电子档案,但纸质记录需要物理销毁。”陆明哲说,“更重要的是,徐锐不能留在诊所。委员会的搜查队最迟中午就会到达。”
“他现在能移动吗?”沈飞问。
“风险很大,但比留在原地等死要好。”李医生看了一眼时间,“如果现在出发,我可以联系另一个医疗点,在城南的一个废弃疗养院。那里设备更齐全,但距离这里有一个小时车程。”
沈飞迅速评估形势。现在是清晨五点半,天已经开始亮了。一个小时的白天移动,带着重伤员,在委员会全城搜查的情况下,几乎是自杀行为。
“我们需要分散注意力。”苏念卿突然说,“制造一个更明显的目标,把搜查力量引开。”
“怎么制造?”陈岚问。
“王海。”苏念卿看向沈飞,“委员会已经查到恒运物流了,但王海本人还没有暴露。如果我们‘帮助’委员会找到他,或者至少制造他在逃的假象,搜查力量会优先追捕他,为我们争取时间窗口。”
这个提议很冷酷,但很现实。沈飞沉默了几秒:“王海知道多少?”
“他知道我们在调查热电厂,知道徐锐的身份,知道李医生的诊所。”陈岚回答,“如果他被捕,我们的大部分网络都会暴露。”
“但他也有准备。”陆明哲插话,“王海给自己留了后路。他三天前就把家人送到了外地,公司账户也做了分散处理。如果现在通知他撤离,他能制造足够的混乱,拖住委员会至少六小时。”
“通知他。”沈飞做出决定,“但不要告诉他我们的位置和计划。只说热电厂行动失败,委员会在追捕所有相关人员,他必须立刻离开城市。”
“明白。”陆明哲开始操作通讯设备,“我会用加密频道联系他,制造我们也在城西的假信号。”
“然后呢?”李医生问,“我们怎么去城南疗养院?”
陈岚已经在地图上规划路线。“走地下管网。老城区有一段废弃的地下排水通道,能通到城市南郊。通道很窄,车辆进不去,但可以用担架运送徐锐。缺点是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积水或坍塌。”
“有别的选择吗?”苏念卿问。
“有。伪装成医疗转运车,走主干道,但需要伪造全套文件和通行许可,这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很高。”
沈飞看了看渐亮的天色,做出决定:“走地下通道。陆明哲,你能查到通道的实时状况吗?”
“城市管网数据是二十年前的,没有更新。”陆明哲摇头,“但B-07之前做过城市基建调研,他可能知道一些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B-07。这个年轻的工程师紧张地推了推眼镜:“我……我确实研究过老城区的排水系统。那段通道理论上还能通行,但去年夏天暴雨后,有一段发生了局部坍塌。不确定修复了没有。”
“坍塌位置?”
“大约在通道中段,距离入口一点五公里处。”
沈飞计算着距离。从诊所到通道入口八百米,通道总长三公里,出口在城南工业区边缘。如果中段坍塌,他们需要绕行或者清理障碍,时间会增加很多。
“赌一把。”他最终说,“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陈岚,你去诊所接徐锐,我们从这里直接去通道入口汇合。陆明哲,你继续监控委员会的动向,特别是医疗点的搜查进展。”
“我跟你一起去。”苏念卿对沈飞说。
沈飞点头。李医生需要照顾徐锐,陆明哲和B-07需要技术支持,陈岚要驾驶和接应,能机动行动的只有他和苏念卿。
分工确定,行动开始。
陈岚驾驶面包车返回诊所,李医生随行。陆明哲和B-07留在轿车里,建立临时指挥点。沈飞和苏念卿则步行前往地下通道入口——距离废弃工厂约六百米的一个检修井。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卖早餐的小贩推着车,环卫工人开始清扫,几个晨跑的人戴着耳机跑过。沈飞和苏念卿伪装成晨跑者,穿着运动服,但衣服下藏着武器和装备。
“你觉得委员会真的在筛选人群吗?”苏念卿低声问,步伐与沈飞保持同步。
“可能性很大。”沈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基因数据、脑数据、生理指标……这些结合起来,可以评估一个人的几乎所有方面:智力、体能、抗压能力、甚至忠诚度倾向。”
“他们要组建军队?”
“或者更糟。”沈飞想起“昆仑之心”那些诡异的实验记录,“记得那些意识上传的尝试吗?如果他们在寻找特定基因型或神经模式的人,作为某种实验的‘适配者’……”
他没有说下去。苏念卿明白他的意思,脸色凝重起来。
到达检修井时,周围没有人。井盖很重,沈飞用撬棍费力地移开它,露出下方黑洞洞的竖井。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看不到底。
“我先下。”苏念卿说,她已经戴上了头灯。
她攀下竖井,沈飞紧随其后。下方是宽敞的排水通道,高度约两米五,宽度足够三人并排行走。通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污水气味,地面上有浅浅的积水,墙壁上长着苔藓。
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通道向前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
“检查通讯。”沈飞对着耳麦说。
“信号微弱,但还能用。”陆明哲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干扰杂音,“陈岚已经到达诊所,正在转移徐锐。王海那边有动静了——他开着一辆货车冲出了仓库区,触发了三个路口的警报。委员会的外勤组正在追捕。”
“很好。”沈飞说,“保持监控,有变化立刻通知。”
他和苏念卿开始沿通道前进。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响,水花溅起的声音格外清晰。走了约十分钟后,前方出现岔路口。
“B-07,该走哪边?”沈飞问。
片刻后,B-07的声音传来:“左边。右边的通道通往活性污水区,可能有毒气聚集。”
他们转向左边。这条通道更狭窄,高度也降低了,需要弯腰通过。又走了五分钟,前方出现了障碍——一堆坍塌的砖石和混凝土块堵住了大半通道,只留下顶部一个狭窄缝隙。
“就是这里。”沈飞检查坍塌情况,“结构不稳定,强行通过可能引发二次坍塌。”
“能清理吗?”苏念卿问。
沈飞估算着障碍体积。坍塌物大约有两三立方米,如果两人一起清理,可能需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但更大的风险是,清理过程中可能破坏原本脆弱的支撑结构。
“试试从上面爬过去。”他指着顶部的缝隙,“你先上,我托你。”
苏念卿点头。她踩在沈飞用手搭成的支撑点上,抓住缝隙边缘,小心地将身体向上拉。缝隙很窄,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碎石簌簌落下,但整体结构还算稳定。
她爬到另一侧,落地后检查环境:“这边通道完好,可以通行。”
轮到沈飞时,问题出现了。他的左肩无法承受攀爬所需的拉力,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苏念卿从另一侧伸出手,但距离不够。
“找别的路。”沈飞喘息着说,伤口又渗血了。
“没有时间了。”苏念卿查看四周,“等等,这里有个维修工具柜。”
她在通道墙壁上发现了一个老旧的金属柜,门已经锈蚀。强行撬开后,里面有几件工具:一把铲子、一个撬棍、还有一卷粗麻绳。
苏念卿将麻绳扔过缝隙:“绑在腰上,我拉你过来。”
沈飞照做。他将麻绳在腰间打了个专业登山结,然后开始攀爬。这次有了绳索的辅助,虽然左肩依然剧痛,但至少可以借力。苏念卿在另一侧全力拉扯,沈飞一点一点地挪过缝隙。
就在他大半个身体通过时,头顶突然传来不祥的断裂声。
“快!”
沈飞猛地向前一扑,苏念卿同时发力。他摔在另一侧的地面上,几乎同时,缝隙上方的结构彻底坍塌,砖石轰然落下,完全堵死了通道。
灰尘弥漫中,两人咳嗽着爬起来。回头看去,来路已经被彻底封死。
“现在只能前进了。”沈飞解开腰间的麻绳,检查伤势——还好,没有加重。
他们继续前进。通道开始向上倾斜,这意味着离出口越来越近。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头灯的反光,而是自然光。
“出口到了。”沈飞加快步伐。
出口是一个类似的检修井,井盖的缝隙透进晨曦的光线。沈飞攀上铁梯,小心地推开井盖一条缝,观察外面。
外面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堆放着生锈的机械和集装箱。远处能看到城南疗养院的白色建筑轮廓,距离大约三百米。周围没有人。
“安全。”沈飞说,完全推开井盖。
两人爬出地面,迅速隐蔽到一个集装箱后面。沈飞打开通讯:“陆明哲,我们到达出口。陈岚那边情况如何?”
“他们还在路上,遇到了点麻烦。”陆明哲的声音急促,“诊所附近出现了委员会的外勤车辆,陈岚绕路了,预计会比原计划晚十五分钟到达。”
“李医生呢?”
“他和徐锐在一起,徐锐的情况还算稳定,但不能再拖延了。”
沈飞看了看疗养院方向:“我和苏念卿先去疗养院探查,确保安全。等陈岚到达通道入口,通知我们。”
“明白。”
切断通讯后,沈飞和苏念卿开始向疗养院移动。他们利用废弃机械和建筑的掩护,以战术队形交替前进。疗养院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正门锁着,但侧面的窗户有破损。沈飞先翻窗进入,确认一楼无人后,示意苏念卿跟上。
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地板上有积水,墙皮大块脱落,空气中弥漫着霉菌和尘土的味道。但李医生所说的医疗设备确实存在——在一楼的东侧房间,摆着几张病床、一个监护仪、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手术灯和麻醉机。设备看起来老旧,但保养得不错。
“电源呢?”苏念卿检查电路。
“有备用发电机,在地下室。”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