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晨雾中驶入工业城市的外环。眼前的景象与南方城市截然不同——巨大的烟囱刺破灰蒙蒙的天空,成片的厂房像生锈的钢铁巨兽般匍匐在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金属氧化的气味。街道宽阔但冷清,偶尔驶过的车辆大多是货车或工程车,行人寥寥。
沈飞透过车厢缝隙观察外面。这座城市的衰败感几乎触手可及:废弃的厂房窗户破碎,围墙上的标语褪色剥落,连路边的行道树都蒙着一层灰。
“工业城西区,前进路。”陈岚对照着地图和路牌,“修车行应该在前方第三个路口右转。”
她的脚踝已经用绷带固定,走路仍然跛行,但至少能行动。李医生给了她两片止痛药,让她暂时忽略疼痛。
货车减速,在一个物流园门口停下。司机下车去办手续,这是他们离开的机会。沈飞轻轻撬开车厢门锁,五人依次下车,混入物流园早起的人群中。
徐锐躺在简易担架上,由沈飞和陈岚抬着。他的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更显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李医生判断,如果今天之内能得到正规治疗,生存几率能提高到百分之六十。
但首先,他们得找到修车行,确认安全。
前进路是一条老工业街,两侧大多是汽修店、五金店和机械加工坊。时间刚过早上七点,大多数店铺还没开门。他们找到“老刘修车行”时,卷帘门紧闭,招牌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锈蚀的铁皮。
修车行门面不大,但后面的院子不小,停着几辆待修的车辆,用防雨布盖着。院子围墙很高,上面插着碎玻璃。
“看起来正常。”陈岚低声说,“但太安静了。”
沈飞示意其他人躲在对面建筑的阴影里,自己观察修车行周围的动静。五分钟内,只有一辆摩托车驶过,没有行人,没有可疑车辆。
“我去敲门。”他说。
“我去吧。”陈岚按住他,“你的肩膀不能剧烈动作。而且我看起来更不像威胁。”
沈飞犹豫了一下,点头。陈岚一瘸一拐地穿过街道,走到修车行门口。她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先观察门锁——普通的挂锁,没有异常。然后她蹲下,假装系鞋带,实际上在检查门缝和地面。
“门口有新鲜的油渍,至少今天早上有车进出过。”她低声通过微型通讯器说——这是他们从之前装备里抢救出来的,只剩两个还能用。
“敲吧。”沈飞说。
陈岚起身,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两下——王海交代的暗号。
里面没有回应。
她再次敲击,这次力度更大。过了大约半分钟,卷帘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嘶哑的声音问:“谁啊?”
“王海让我来的。”陈岚说。
门锁转动,卷帘门向上拉开一条缝,只够一个人进出。门缝里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五十多岁,短发花白,眼睛布满血丝但锐利如鹰。这就是刘建国。
他迅速扫视陈岚,然后目光越过她看向街道对面。沈飞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几个人?”刘建国问。
“五个,一个重伤。”陈岚回答。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卷帘门:“快进来。”
沈飞他们立刻抬着徐锐穿过街道,进入修车行。刘建国迅速拉下卷帘门,室内陷入昏暗,只有从后窗透进的微光。
修车行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前半部分是维修区,摆满工具和设备;后半部分用隔板隔开,似乎是生活区。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汽油和金属的气味。
“放那边。”刘建国指着一张铺着旧帆布的工作台。
他们将徐锐放上去。李医生立刻开始检查,刘建国递过来一个医疗箱——里面器械齐全,甚至有一些处方药。
“你准备得很充分。”沈飞说。
“王海三天前打电话,说可能会有朋友来,让我准备着。”刘建国一边说一边检查门窗,“但他没说会伤得这么重。”
“王海现在在哪?”陈岚问。
“不知道。昨天下午就没消息了。”刘建国的声音低沉,“昨晚城里不太平,好几处地方有动静,警车、黑车到处跑。”
沈飞和陈岚对视一眼。委员会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还快。
刘建国从冰箱里拿出食物和水:“你们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去后面准备房间。”
他走向后门,消失在隔板后面。沈飞示意陈岚跟去看看,自己留在维修区警戒。
李医生正在给徐锐输液——刘建国的医疗箱里居然有生理盐水和新霉素。老周在帮忙准备纱布和消毒器械。
“他的医疗储备不一般。”李医生低声说,“有些药需要处方,有些甚至是军用级别的。”
“退伍汽车兵,可能有些门路。”沈飞说,但心里也起了疑。
几分钟后,陈岚回来,脸色凝重:“后面有两个房间,干净整洁,床铺都准备好了,像是专门等我们来。还有一台发电机和储水罐,足够支撑一周。”
“太周到了。”沈飞说。
“周到得有点不正常。”陈岚压低声音,“而且我注意到,修车行里没有电话线,但屋顶有卫星天线。刘建国可能在用卫星通讯。”
正说着,刘建国回来了:“房间准备好了,你们可以轮流休息。重伤员最好别移动,就留在这里,我可以帮忙照看。”
“刘师傅,”沈飞看着他,“王海除了让你准备接待,还说了什么?”
刘建国迎上他的目光:“他说,如果你们来了,就把东西交给你们。”
“什么东西?”
刘建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个工具柜前,转动柜子后的暗钮。墙壁上一块瓷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小型保险箱。他输入密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
盒子不大,约二十厘米见方,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刘建国将它放在工作台上。
“王海一个月前送来的,说如果他不亲自来取,就交给来找他的人。”刘建国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没打开过。”
沈飞检查盒子。没有锁,但接缝处有蜡封,一旦打开就无法复原。盒子侧面有一行小字:“仅限紧急情况下使用”。
“现在算紧急情况吗?”陈岚问。
沈飞点头。他小心地撬开蜡封,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样东西:一个加密U盘,一叠文件,几张照片,还有一把钥匙。
文件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沈飞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上面说什么?”陈岚问。
“‘昆仑之心’不是独立项目,是‘盘古计划’的一部分。”沈飞低声念出文件内容,“计划在全国七个地点建立类似设施,收集和分析生物数据。工业城这里是二号站点,代号‘炼钢炉’。”
照片上是几份设计图纸的复印件,标注着“生物数据中心-二号站点”。图纸显示,这个站点位于工业城东郊的老钢铁厂地下。
“钥匙呢?”李医生问。
沈飞拿起钥匙,普通的铜钥匙,但柄部刻着数字“217”和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三个同心圆,中间有一个点。
“可能是某个储物柜的钥匙。”陈岚说,“数字可能是柜号。”
刘建国突然开口:“217……我知道那个地方。老钢铁厂的工人更衣室,储物柜就是三位数编号的。但钢铁厂十年前就关闭了。”
“关闭了,但设施可能还在。”沈飞看着图纸,“如果委员会利用废弃工厂建立秘密设施,这是最理想的选择。”
U盘需要电脑读取。刘建国从里屋拿出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没有联网,但还能用。沈飞插入U盘,输入王海之前告诉他的密码。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点开,王海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个简陋的房间,光线昏暗。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无法行动。”视频里的王海看起来比沈飞记忆中的苍老许多,“听着,时间不多,我说重点。”
“第一,‘盘古计划’的目的是筛选出特定基因型的人群,用于某种‘进化实验’。委员会在寻找一种罕见的基因突变,这种突变能让人类的大脑与某种外部设备直接连接。”
“第二,工业城的‘炼钢炉’设施已经运行了六个月。他们以‘职业病健康普查’为名,收集了整个工业区三万多名工人的生物数据,包括血液样本、脑电图、甚至骨髓穿刺样本。”
“第三,最关键的证据在钢铁厂地下二层,主服务器室。那里有完整的实验记录和数据备份。但服务器室有独立的安保系统,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我只有一把,另外两把分别在设施主管和保安队长手里。”
视频中的王海拿起一把钥匙——和盒子里的一模一样。
“我的这把藏在钢铁厂217号储物柜。如果我没能亲自去取,说明我已经暴露。那就靠你们了。”
“最后,小心。委员会在这个城市的渗透比我们想象得深。他们控制了市政府、公安局、甚至一些工厂的管理层。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视频突然中断,像是被强行切断。最后的画面里,王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包括谁?”陈岚问。
“他没说完。”沈飞盯着屏幕,“但意思很明显,我们可能有内鬼,或者至少,某些我们认为可靠的人可能已经不可靠。”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刘建国。老退伍兵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我不是内鬼。”刘建国平静地说,“如果我是,你们现在已经在委员会手里了。”
“那王海最后想说什么?”沈飞问。
“不知道。”刘建国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三天前,有两个陌生人来修车行,说是王海的朋友,问我有没有见过他。他们的动作和眼神,不像普通人。”
“你说了什么?”
“我说王海很久没联系了。他们没多问,但之后修车行周围就经常有可疑车辆出现。”刘建国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街角那辆灰色轿车,已经停了两天了。”
沈飞透过缝隙看去。街角确实停着一辆车,车里有人,正在用望远镜观察这边。
“为什么不早说?”陈岚的手按在枪柄上。
“因为你们已经来了,说了也没用。”刘建国放下窗帘,“而且,如果他们是委员会的人,早就冲进来了。他们在等什么?”
沈飞思考着。监视但不行动,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等更多目标出现,二是等某个特定时机。
“他们在等我们拿证据。”他得出结论,“王海的盒子,或者钢铁厂里的东西。他们想一网打尽。”
“那我们该怎么办?”李医生问,他刚刚给徐锐换完药,“徐锐现在不能移动,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沈飞看着工作台上的徐锐,又看看盒子里的钥匙和文件。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徐锐需要治疗,委员会在收紧包围,而证据就在二十公里外。
“分兵。”他做出决定,“陈岚和我去钢铁厂,拿证据。李医生、老周留在这里照顾徐锐。刘师傅,你能保护他们吗?”
刘建国点头:“后院有地道,通到隔壁废弃的仓库。如果情况不对,我可以带他们转移。”
“地道安全吗?”
“我挖了三年,除了我没人知道。”
“好。”沈飞开始规划,“我们需要交通工具,不能用车行的车,太显眼。”
“后院有辆报废的面包车,外表破旧,但引擎我修过,能开。”刘建国说,“车牌是假的,查不到。”
“足够了。”沈飞看向陈岚,“你的脚怎么样?”
“能走。”陈岚咬咬牙,“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他们快速准备。刘建国提供了两套工人服装,还有工具包作为伪装。沈飞检查了武器——只剩一把手枪,十二发子弹,还有两把匕首。陈岚的枪在之前的逃亡中丢失了,现在只有一把匕首。
上午九点,他们准备出发。李医生将最后一点抗生素交给沈飞:“如果受伤,立刻用。你们的命比证据重要。”
“知道。”沈飞接过药品,看向徐锐,“他……”
“我会尽力。”李医生郑重地说。
没有更多告别。沈飞和陈岚从后门离开修车行,上了那辆报废面包车。车子启动时发出巨大的噪音,但确实能开。
刘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驶出小巷,消失在街角。
面包车在工业城的街道上行驶。这座城市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宽阔的主干道连接着无数狭窄的支路和小巷。许多道路因为年久失修而坑洼不平,两旁的建筑大多空置,窗户破碎,墙上涂满了graffiti。
“钢铁厂在城东,要穿过整个城市。”陈岚看着地图,“最快路线是走建设大道,但那条路太显眼。我建议走老工业区的小路,虽然绕,但安全。”
“听你的。”沈飞说。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偶尔能看到流浪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或者一两个流浪汉蜷缩在角落里。
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路障——不是委员会设置的,而是真正的道路施工,路面被挖开,机械停在那里,但周围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