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他矮了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水。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等你。”她道。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
“等我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嘴唇上的干皮,看着他领口那里磨出来的毛边。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她道。
他接过书,低头看。是《阴山药草图说》,刚印好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写着书名,字迹清隽,是妹妹的手笔。他翻开,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边关将士。”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抬起头。
“轻媛,”他道,“你真厉害。”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他看见了。那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真的在笑。
“哥,”她道,“你也是。”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很暖。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像是一条细细的金线,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然后消失。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兄妹俩并肩站在树下,看着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很久,很久。
亥时三刻,城东齐王府。
齐王坐在书房里,面前没有点灯。黑暗中,他的轮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桌上摊着几份东西,他看不见,也不需要看见。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人名,他都知道。
他在想一个人。
苏如清。
这个人在几个月前还不值一提——一个游学了五年的书生,没有官职,没有根基,没有靠山。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与太子的旧谊,和他那个在太医署当值的妹妹。可就是这个人,在这几个月里,把他精心布置的网撕开了一个口子。不大,可足以让光透进来。
他轻轻笑了,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
“王爷。”门外传来韩青的声音。
他没有应,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韩青推门进来,站在书案前,没有点灯,只是站着。
“王爷,”韩青低声道,“周明今晚上吊了。”
齐王的眼睛没有睁开。黑暗里,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死了?”他问。
“没有。家里人发现得早,救下来了。现在躺在床上,说不出话,只是流眼泪。”
齐王沉默了很久。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泄气。
“他的家人呢?”他问。
韩青道:“都在。他媳妇跪在床边哭,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门口看着,不敢进去。”
齐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爷,”韩青道,“要不要……”
“不要。”齐王打断他,“让他活着。活着比死了有用。”
韩青没有说话。
齐王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他知道韩青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等他说话。他等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告诉他的家人,让他好好养着。什么事都别想,什么话都别说。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韩青应了一声,没有走。
齐王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决定。一个关于苏如清的决定。
“韩青,”他道,“你说,苏如清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韩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王爷,属下不知道。可属下知道,这种人,要么收服,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齐王替他说完:“要么除掉。”
黑暗中有片刻的寂静。那寂静太深了,深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他现在不能死。”齐王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死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查到的东西是真的。太子会查得更狠,父皇会更警惕。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他。”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得活着。活着,才有破绽。”
韩青低下头:“属下明白。”
齐王摆了摆手:“去吧。让周明活着,让苏如清也活着。活着的人,才有机会犯错。”
韩青退下。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齐王独自坐在黑暗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数着日子。
窗外,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八月十六,清晨。
苏轻媛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上好的宣纸,洁白细腻,是她从太医署带回来的。笔是湖笔,墨是徽墨,都是最好的。她要写一封信。
写给谁?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想写。想把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变成字,写在纸上。写完了,也许就好了。
她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一个小小的圆,慢慢地洇开。她看着那个圆越来越大,越来越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上生长。
她想了很久,然后落下笔。
“哥哥:昨夜梦见了小时候的事。你带我去放风筝,风筝飞走了,你指着天上的鸟说,你看,那不是吗?我知道那是鸟,可我没说。因为你的眼睛很亮,像是真的有星星。”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她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不是不好,是不够。不够什么呢?她说不清。也许是太远了。那些字离她太远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又铺了一张纸,重新写。
“哥哥:你回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变了没有。小时候你教我认字,我背错了就哭,你给我擦眼泪,说‘轻媛不哭,再背一遍就好了’。现在你不会给我擦眼泪了,因为你不知道我有没有哭。我没有哭过。真的。”
她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还是不够。
她又铺了一张纸。这次她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写她这些日子在太医署做的事,写那本终于刊印的书,写窗下那丛一直开到现在的野菊。写父亲的白发,写母亲目光中总是暗含着的担忧。写她每天站在窗前等天黑,等那扇门开,等那个脚步声。写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写了很久,写到窗外天光大亮,写到院中的鸟雀开始喧闹。最后,她写:
“哥哥,我知道你在做很重要的事。我帮不了你,可我可以等。等你回来,等你吃饭,等你跟我说一句话。说什么都行。就像小时候你教我认字,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急。我也可以等,等很久很久,等到你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压平。然后她把它放在抽屉里,放在哥哥那封信的上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那丛野菊还在,安安静静的。一百多朵花挤在一起,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在开,谁也不碍着谁。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封信在抽屉里,安安静静的。
她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