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着里奥，又看了看王子。

然后它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的声音像远处的雷鸣，从它嘴里喷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温热的风，吹得王子头发都飞了起来。

打完哈欠，它开口了。

“嗯……”它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震动，“这种叫醒服务……还挺温和的。”

里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老头子我怕吵醒您，没敢直接进去。”

黑龙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你是什么人？魔石高阶的实力，在人类里面可不多见，我之前去王国的时候也没见过你。”

“老头子我叫里奥，一个驯兽师。”里奥拍了拍身后的王子，“这位是阿尔弗雷德王子，王国的储君。”

黑龙的目光移到王子身上。

王子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太大了，大到他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王子？”黑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埃德蒙的儿子？”

王子愣了一下，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应该的确是老国王口中的泽伊塔特了。

黑龙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埃德蒙……”它喃喃道，“那个小家伙，现在应该很大了吧？”

王子深吸一口气。

“父王他……已经老了。”

黑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山谷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啊……”它喃喃道，“对人类来说，时间总是太快了。”

它把整个身体从洞穴里挪出来。

那是一条巨龙。

五十米长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山。黑色的鳞片覆盖着全身，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粗壮的四肢，锋利的爪牙，巨大的翅膀收拢在背后，像两片黑色的云。

它站在开阔地上，低下头，看着王子和里奥。

“我叫泽伊塔特。”它说，“四百年前，我去过你们的王都。那时候你父亲还是个小屁孩呢～”

王子深吸一口气。

“父王跟我说过您。”

“是吗？”泽伊塔特的眼睛亮了亮，“他说了什么？”

“他说您吃了两天两夜，把王都所有的厨师都累坏了。”王子说，“还说您走的时候抱了抱他，说人类的幼崽和龙族的幼崽一样可爱。”

泽伊塔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震得周围的石头都在微微颤动。

它低下头，凑近王子。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王子的眼睛，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王子能看清它瞳孔里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你长得真不像他。”泽伊塔特说，“但眼睛很像。埃德蒙小时候，眼睛也是这样亮亮的，什么都不怕。”

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泽伊塔特直起身，看向里奥。

“你们来找我，有事？”

里奥清了清嗓子。

“陛下听说您在这里沉睡，让我们来看看。顺便问一句，您要不要去王都坐坐？”

泽伊塔特歪了歪头。

“坐坐？”

“对。”里奥点头，“您一觉睡了四百年，肯定饿了吧？王都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厨师，食材，场地，都安排好了。”

泽伊塔特的眼睛亮了。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里奥笑着说，“整个王都的厨师都在等您。”

泽伊塔特的尾巴开始轻轻摆动。

那尾巴太粗了，每摆动一下，地面就震动一下……虽然嘴上没直接答应但光看这个动作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它低下头，看着王子。

“你们的王国，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王子想了想，说：“比四百年前大了很多。人口也多了很多。强者也多了很多。”

“大了很多？”泽伊塔特好奇地问，“大了多少？”

“至少十分之一。”王子说，“这四百年里，我们一直在向外开拓。每十几年就有一次大开拓。”

泽伊塔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十分之一？你们人类……扩张得也太快了吧。”

里奥在旁边笑：“快吗？老头子我还觉得慢呢。”

泽伊塔特摇摇头。

“你们人类的寿命只有几百年，最多也不过一千多年。但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领土扩大十分之一，已经很了不起了。”

它顿了顿。

“我们龙族就不行。我们活得太久了，做什么都不急。一觉睡过去，几百年就没了。”

里奥忍不住问：“您这一觉，睡了多久？”

泽伊塔特想了想。

“四百多年吧。当年从你们王都离开之后，我往南飞，想看看这片大陆的尽头是什么。飞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地脉节点。”

它指了指身后的山。

“你们人类管这种东西叫地脉节点不是还挺上心的吗～？我本来想回去告诉你们的，但当时有点困，就想着打个盹再走。”

它顿了顿。

“没想到一睡就是四百年。”

里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您这盹，打得可真够久的。”

泽伊塔特有点不好意思。

“龙族就是这样。睡一觉百年左右很正常……虽然我的确不小心睡的有点死。

但我是真没想到，你们人类扩张得这么快。四百年前，这里离你们的边境还很远。现在……你们都跑到我门口了。”

它用爪子指了指身后的山。

“这个地脉节点，是你们人类的了。算是……我迟到了四百年的礼物……外加饭钱吧。”

“谢谢您。”王子也没有客气，在这条如此好沟通的巨龙面前王子也没了啥紧张感。

泽伊塔特摆摆爪子。

“不用谢。我要来也没用。”

它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峦。

“你们的王国，现在有多少魔石阶的强者？”

里奥想了想。

“几十个吧。具体的数字，老头子我也不清楚。”

泽伊塔特点点头。

“不少了。四百年前，你们的魔石阶强者，才刚刚20出头。”

泽伊塔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叹了口气。

“你们人类……真的很厉害。寿命那么短，却能做那么多事。我们龙族活几千年，几万年，做的事还没你们多。”

它看着里奥。

“你知道吗，我去过很多地方。这片大陆的东边，有一片很大的沙漠。沙漠里住着一种石巨人，他们也很长寿，能活几千年。但我去过他们那里好几次，每次去，他们的城市还是老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

里奥好奇地问：“那他们不扩张吗？”

“不扩张。”泽伊塔特摇头，“他们觉得生活够用就行了，不需要更多。你们人类就不一样。你们永远不满足，永远想要更多。更大的领土，更多的资源，更强的力量。”

它看着远处的天空。

“有时候我觉得，你们人类才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种族。不是因为有最强的个体，而是因为你们永远在变。几十年就能变一个样子。”

里奥想了想，觉得它说得有道理。

里奥在旁边听着，撇了一眼自己的翼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泽伊塔特前辈，”他开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泽伊塔特低下头，看着他。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亚龙种？”

泽伊塔特的表情瞬间变了。

“别提那些东西！”它的声音都变大了，震得周围的石头都在跳，“那些东西根本不配叫龙！”

王子吓了一跳。

里奥也愣住了。

泽伊塔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都是绿龙干的好事。”它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嫌弃，“整个龙族的名声，都被它们败坏完了。”

“绿龙？”里奥好奇地问。

“对。”泽伊塔特点点头，“龙族里面实力最低的，就是绿龙。它们的实力也就那样，但它们的……那个……欲望特别强。什么都下得去手。”

它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们人类有句话，叫‘饥不择食’。绿龙就是那样。

不管是魔兽，还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种族，它们都下得去手。而且它们有一种特殊的龙语魔法，可以变成任何它们见过的、比它们弱小的生物。”

“所以它们完全没有生殖隔离？”里奥问。

“没有。”泽伊塔特咬牙切齿地说，“所以这个世界的亚龙才会泛滥成灾。到处都是绿龙的后代，什么品种都有。会飞的，不会飞的，有鳞的，没鳞的，大的，小的，丑的，更丑的……”

它说不下去了。

里奥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原来龙族也有这种丢人的事！不过也好～～这样对我们驯兽师来说亚龙可是很不错的选择。”

泽伊塔特瞪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人类不也有这种事？”

里奥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

王子在旁边忍着笑，问：“那其他龙呢？金龙，银龙，红龙，蓝龙……它们也这样吗？”

泽伊塔特摇摇头。

“不。只有绿龙。其他龙都很克制。尤其是金龙，它们对配偶的要求很高，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我们黑龙也一样。”

过了一会儿，泽伊塔特的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泽伊塔特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要不咱们去你们王都再继续聊？”

王子愣了一下，自然是笑着答应了。

它尾巴一卷，把王子和里奥轻轻卷起来，放在自己背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两片羽毛。

王子坐在龙背上，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太高了。

视野太开阔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泽伊塔特展开翅膀。

那翅膀太大了，遮住了半边天空。

它轻轻一振翅，整条龙就升到了半空中。

“坐稳了！”它喊。

王子紧紧抓住它背上的鳞片。

然后，泽伊塔特飞了起来。

它飞得很快，比风翼龙快多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声音大得像要把耳朵震聋。王子眯着眼睛，感觉哪怕自己辉金阶的实力脸都被风吹变形了。

里奥坐在他后面，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骑龙！”他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王子想回答，但一张嘴就被风灌满了，只好闭上嘴，死死抓着鳞片。

泽伊塔特飞过山峦，飞过河流，飞过那些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它的影子在地面上飞快地移动，像一片巨大的乌云。

王都的方向，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