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早就收到了消息,但沈遂之要求不公开送行——他不想让这次出征变成喧嚣的炒作。
值机柜台前,地勤人员仔细核对每个人的文件:护照、签证、疫苗接种证明、核酸检测报告、孕妇适航证明……
“沈先生,”一位经理模样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我们为您们安排了贵宾休息室,飞机还有一个多小时登机。”
“谢谢,我们就在这里等。”沈遂之说。
他想让所有人记住这一刻——在空旷的机场,在凌晨的冷光里,在经历了整整半年的封闭后,终于要出发的这一刻。
赵丽颖用手机拍视频记录,小声配音:
“现在是2020年7月13日凌晨3点17分,北京首都机场。我们十二个人,十二个中国电影人,要飞往巴黎,转机尼斯,再去戛纳。这可能是疫情后中国第一个出国的文化代表团。祝我们好运。”
热巴和刘亦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四个多月的身孕还不明显,但她们自己能感觉到生命的脉动。
杨天真在最后检查随身文件,嘴里念念有词:“邀请函、行程单、酒店确认、车辆安排……”
沈遂之走过去:“天真,放松。”
“我放松不了。”杨天真苦笑,“这是我职业生涯组织过的最复杂的行程。疫情、孕妇、国际电影节、政治敏感期……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是灾难。”
“所以才需要你。”沈遂之拍拍她的肩,“因为只有你能做到万无一失。”
登机时,空乘认出了他们,眼睛一亮:“你们是……《赤伶》剧组?”
“是的。”沈遂之点头。
空乘压低声音:“我看了预告片,特别期待。祝你们在戛纳拿大奖。”
飞机起飞,冲入黎明前的黑暗。
沈遂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北京渐行渐远的灯火。这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这座在疫情期间让他经历了生死、爱情、新生命的城市。
热巴在他旁边的座位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刘亦菲在过道另一侧,也睡着了。赵丽颖和杨天真在后面低声讨论工作。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
沈遂之闭上眼睛,想起师父。
师父,我要带着您的戏,去世界的舞台了。
虽然晚了十七年,但终于来了。
巴黎转机很顺利。七月的戴高乐机场冷清得不像欧洲最大的航空枢纽,商店大多关着,旅客稀疏,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保持着距离。
转机等待的三小时,杨天真联系了戛纳组委会接机的人,确认所有安排。随行医生给热巴和刘亦菲测了血压心率,一切正常。
飞往尼斯的航班上,沈遂之终于睡了两个小时。
抵达尼斯时,是当地时间的上午十点。地中海阳光刺眼,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道。
戛纳组委会派了专车来接——不是往年的豪华礼宾车,是普通的商务车,司机穿着防护服,车内提前消毒。
“抱歉,今年一切从简。”接机的是位法国女士,叫索菲,五十多岁,是戛纳组委会的老员工,“但我们对《赤伶》的重视没有减少。皮埃尔主席特意交代,要像接待家人一样接待你们。”
车沿着海岸线行驶,左边是蔚蓝的地中海,右边是依山而建的南法小镇。赵丽颖贴在车窗上,像个孩子:“哇!好美!”
热巴却脸色发白——孕吐又来了。
随行医生立刻拿出呕吐袋和薄荷油。刘亦菲也感觉不适,但强忍着。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酒店。”索菲关切地说,“酒店有中国厨师,可以准备合口的食物。医疗组也已经联系好了,随时可以上门服务。”
沈遂之握住热巴的手:“再坚持一下。”
酒店是卡尔顿洲际酒店——戛纳最着名的地标,面朝大海。但今年的卡尔顿冷清了许多,门口没有往年密不透风的媒体,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
房间安排在同一个楼层,方便互相照应。沈遂之住套房,热巴和刘亦菲住相邻的两个单间,赵丽颖和杨天真住对门。
放下行李后,随行医生立刻为两位孕妇做了检查。
“胎心正常,血压正常。”医生松口气,“但时差和长途飞行还是造成了疲劳。今天必须休息,不能参加任何活动。”
杨天真已经和组委会沟通好了:《赤伶》团队今天不公开露面,所有媒体采访安排在明天以后。
中午,中国厨师准备了清粥小菜。四个人聚在沈遂之的套房里吃饭,窗外就是戛纳着名的十字大道和棕榈海滩。
“和想象中不一样。”赵丽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我以为会人山人海。”
“疫情改变了一切。”沈遂之说,“但这样也好,安静,纯粹,适合我们的电影。”
饭后,热巴和刘亦菲去休息。赵丽颖和杨天真去会议室对接明天的行程。沈遂之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地中海。
手机震动,是张艺谋发来的消息:
“遂之,到了?来我房间聊聊。”
张艺谋住在同一酒店的另一个套房。沈遂之敲门进去时,老人正在泡茶——自己带来的铁观音,紫砂壶,小茶杯,一应俱全。
“坐。”张艺谋倒茶,“尝尝,还是国内的味道。”
茶香氤氲,暂时驱散了异国他乡的陌生感。
“皮埃尔下午来见我。”张艺谋说,“他透露,今年戛纳很特别。因为疫情,因为政治,因为全世界都在重新思考艺术的意义。”
沈遂之静静听着。
“评委会主席斯派克·李是美国黑人导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张艺谋抿了口茶,“今年的戛纳,会更关注少数族裔、边缘群体、被压迫者的故事。而《赤伶》——一个中国戏子在战争中的选择,完美契合这个主题。”
“所以您觉得……”
“我觉得我们有戏。”张艺谋眼睛很亮,“不只是拿奖的戏,是被世界看见的戏。皮埃尔说,今年戛纳最大的意义不是评奖,是在后疫情时代,重新连接世界。而中国,中国电影,中国故事,是这种连接的重要一环。”
他顿了顿,看着沈遂之:
“遂之,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代表中国电影,站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向世界讲述我们的故事吗?”
沈遂之想起东北的雪,师父的坟,疫情期间的地下室,那两个验孕棒上的红线,机场凌晨的冷光,以及此刻窗外蔚蓝的地中海。
“我准备好了。”他说,“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所有人。是张艺谋、韩三平、芦苇、霍廷霄、赵小丁、谭盾,是热巴、亦菲、丽颖、天真,是所有为这部电影付出的人。”
张艺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那就好。明天媒体见面会,你是主角。记住,你不是在为自己说话,是为中国电影说话,为这一年所有活下来的中国人说话。”
离开张艺谋房间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地中海染成金色,棕榈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遂之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沿着酒店后的私人海滩散步。
沙滩上人很少,只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是金毛,看见沈遂之,摇着尾巴跑过来。
老人是法国人,用英语说:“抱歉,它很友好。”
“没关系。”沈遂之蹲下摸了摸狗头。
“你是来参加电影节的?”老人问,“很少见到亚洲面孔了。”
“是的。中国电影,《赤伶》。”
老人想了想:“啊,我知道。皮埃尔跟我提过。他说这是今年最重要的电影之一。”
沈遂之有些惊讶:“您认识皮埃尔?”
“老朋友了。”老人笑了,“我是戛纳电影节的创始人之一,虽然退休很多年了。我看了你们的预告片,那个中国戏子……让我想起我的祖父,他在二战时是法国抵抗组织的成员。他说,艺术是最后的抵抗。”
他拍拍沈遂之的肩:
“年轻人,祝你好运。这个世界需要你们的故事。”
老人牵着狗走远了。
沈遂之站在海滩上,看着夕阳沉入海平面。
艺术是最后的抵抗。
师父用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裴晏之用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而现在,轮到他们,用电影来证明。
晚上,十二个人在酒店的会议室吃了抵达戛纳后的第一顿正餐。
长条桌,简单的法餐,但大家都吃得很香。随行医生特意检查了菜单,确保适合孕妇。
韩三平通过视频连线加入:“同志们,我在上海等你们凯旋。但记住,拿不拿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来了,在全世界电影人都艰难的时候,我们来了。这就已经赢了。”
芦苇老爷子难得说感性的话:“我写《霸王别姬》时四十三岁,写《赤伶》时七十三岁。三十年,中国电影走了很长的路。而这次戛纳,会是新的起点。”
霍廷霄展示了他为这次红毯设计的中国元素背景板:“我们要让世界看见,中国美学不是符号,是活着的传统。”
赵小丁分享了拍摄花絮照片,谭盾播放了电影配乐的小样。
每个人都说了一点什么。
最后轮到沈遂之。
他站起来,看着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这些和他一起经历了疫情、拍摄、封控、新生命的面孔。
“明天开始,我们要面对全世界的媒体。他们会问尖锐的问题:关于疫情,关于政治,关于中国。我们要回答的,不是官方辞令,是我们的真实体验。”
他顿了顿:
“我们可以告诉他们:我们在疫情期间学会了唱戏,学会了面对死亡,学会了创造生命。我们可以告诉他们:中国电影人不是只会赚钱的商人,是会在国家危难时捐钱捐物、会组织志愿者的公民。我们可以告诉他们:艺术没有国界,但艺术家有祖国。我们爱我们的祖国,也爱全人类。”
他举起水杯——孕妇在场,没有酒:
“为《赤伶》,为戛纳,为中国电影,为所有在灾难中依然相信艺术的人——”
所有人举杯:
“干杯!”
晚餐后,沈遂之回到房间。热巴和刘亦菲已经在等他了——她们睡不着,时差加上孕期反应。
三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戛纳的夜景。远处电影宫灯火通明,虽然不如往年热闹,但依然有光。
“紧张吗?”热巴问。
“紧张。”沈遂之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使命感。觉得我们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刘亦菲轻声说:“我想我爸妈了。如果他们在电视上看到我走红毯,一定会哭。”
“那就让他们哭。”沈遂之握住她的手,“这是骄傲的眼泪。”
手机响了,是赵丽颖发来的群消息:
“刚和组委会确认,明天媒体见面会,全球112家媒体报名。咱们要创造历史了!”
后面跟着一个杨天真补充的数据:
“其中法国媒体38家,美国媒体24家,中国媒体22家,其他国家和地区28家。覆盖观众预计超过三亿人次。”
沈遂之回复:“收到。大家早点休息,明天,大幕拉开。”
放下手机,他看着身边两个女人——她们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如星辰。
“去睡吧。”他说,“明天,我们要让世界记住这几张中国面孔。”
热巴和刘亦菲点头,起身回房。
沈遂之一个人留在阳台,又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登台时的腿抖,拿影帝时的眩晕,师父去世时的愧疚,疫情期间的恐惧,得知要当父亲时的慌乱。
所有这些,都汇成了此刻的平静。
师父,明天,您的戏真的要上世界舞台了。
弟子不才,但尽力了。
请您,在天上看着。
2020年7月14日,第73届戛纳电影节开幕日。
《赤伶》媒体见面会定于下午3点。
红毯仪式定于晚上7点。
世界首映定于晚上9点。
距离沈遂之代表中国电影向世界讲述故事,还有——
一个夜晚的等待,
和一个时代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