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隆冬,六岁的曲杳因一个拳头大小的馒头把自己卖给了曲浮生。
入阁第一日她就被扔进训练场,那是一处不见天日的洞窟,仅有几缕微光破开顶端岩层细缝,如游丝般垂下。
脚下粘腻湿滑,曲杳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岩壁暗红的浆体,也看清了那些所谓的敌人。
都是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孩童,鲜红碎肉黏在尚且天真幼稚的脸上,下手无不狠辣果决。
曲杳捂着耳朵藏于角落阴影处,然而伴随着皮肉撕裂的惨叫声仍止不住往她耳朵里钻,浓浓的血腥气涌入她鼻腔,熏得双眼发烫。
她还是没忍住喉头泛起的灼烧感,最后趴在地上呕出那块馒头的残渣。
曲杳不想死,于是她也成为了他们中的一份子。
曲浮生人如其名,这人间好似不过他一场浮生梦。曲杳早已忘记自己这位养父的模样,只记得他唇角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那几年永无止境的厮杀里,曲浮生就像个端坐高台的神明,永远一身雪白浮云锦袍,他操纵着手下人的生死,每个人又都希望得到他的垂怜。
曲浮生企图找到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于是不断在绝境中给予他们考验,再冷眼观其抉择,若昔日挚友因他算计而拔剑相向,他脸上又会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快意。
其间曲杳经历过无数次背叛、欺骗、濒死,最后几乎是凭着对曲浮生的一腔恨意从影子爬上幽冥使的位置,从此有了自己的名字。
也是因此曲浮生注意到她,并收曲杳做了养女,只因曲杳最接近他理想中的圣人。
养女这一身份并未给曲杳带来一丝便利,反而让浮生阁众人好似窥见了曲浮生那点属于人的温情。
浮生阁以杀戮为道,若想得尊主看重最快的方式就是挑战曲杳。
自此暗杀不断。
曲杳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提剑朝她涌来时偶尔也想认命,她本就该死在那个冬日。但求生的本能又驱使她一次次挥剑,每至濒死之际曲浮生又会把她捡回去悉心照料,嘘寒问暖。
会亲自帮她上药,会亲自帮她梳理凌乱的长发,会在她睡着时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眉眼温润,笑得如面春风。
人病痛时尤为渴望温情。
曲杳心知曲浮生性情乖张,在曲浮生眼里她不过是一条可以随意逗弄的阿猫阿狗,那些关心爱护不过是他的伪装。
每当她快要沉溺于曲浮生温柔的表象时,曲杳会重新扒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试图以疼痛唤醒自己的理智。
云炀则是那个意外,她和曲浮生都没想到的意外。
十三岁那年她因违逆曲浮生私下放走一对姐妹,被曲浮生重伤后重新扔回洞窟。
曲杳幽冥使的身份人人皆知,只要杀了她就能取代她,不必再忍受洞窟日日望不到尽头的杀戮。
新来的少年身姿削瘦,发稿枯黄,握在手心的剑隐隐颤抖,他挡在曲杳身前说会保护她,声音还带着少年人青涩,却不容置疑的坚定。
曲杳闻言笑了笑,自胸腔的闷笑又牵动她腹部的伤,疼得她浑身一僵。
她捂着伤口靠坐一侧,语气平静无波:“我与你素不相识,不必为我犯险。”
少年头也没回,他不会武,只能像只蛮牛一样胡乱冲撞围上来的人,无数次跌倒又爬起。
曲杳目光落在他颤抖的后背,没有错愕、没有感激,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她手心攥着一把从石壁落下的石子,每逢有人想靠近,凭借指力就能将尖锐的石子掷进敌人脆弱的咽喉。
但她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她需要一把挡在身前的剑。
只有利益绑定的关系最牢固,曲杳问:“你想要什么。”
少年再度爬起身,他很聪明,不过几个回合就能学得对方一二,他擦去唇角的血迹对曲杳道:“我想活下去。”
“可以。”
作为交易,曲杳指导少年生疏的招式。
那年云炀十一,曲杳十三,云炀凭借磕绊丑陋的动作护着曲杳在洞窟内度过整整一个月。
二人皆负伤累累,但曲杳亲自寻的这柄剑从未指向过她。
曲杳头一次觉得杀人很痛快,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将后背交付,原来还可以活得这般轻盈而真切。
但她清楚这不过是昙花一现,一旦离开洞窟少年便不再是那个少年。
那次只剩他们二人,曲浮生大发慈悲没再让他们自相残杀,也是洞窟唯一一次活着走出两个人。
原以为从此各不相干,没想到曲浮生看中云炀并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指导。每当曲浮生失去耐性时云炀就会被扔给曲杳,因此云炀的一招一式都有曲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