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至,盛京躲过白日的暑气此时才迎来苏醒。
盏盏花灯接连点亮,灯影烁烁的长街恍若暗夜中一条金河,无数生命如水中蜉蝣,沉沉浮浮。浓浓酒香弥漫街头,未入口便已醉了三分。
今日重五大半官员休沐,沈昭难得回了趟家,也不知哪儿招了叶红明的眼,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赶了出来,说要喝东街的雪梨酒。
他出门时穿了身月白锦袍,以往玉冠高束的黑发半数披散,仅以一根月绫发带松松系着。
唇色殷红,分明是张扬的艳丽,却被他骨子里的疏狂压得透着几分冷傲,昏黄的光晕下宛若玉雕。
沈昭刚接过店家打好的酒,转身之际乍然一朵雪白的牡丹掉进他怀里。
抬头望去几名戴着帷帽的女子正站在临街二楼推搡嬉闹,时不时瞧他一眼。
沈昭把玩着手中的牡丹,冲那几名女子微微颔首,指尖轻轻一挑白牡丹就原封不动回到那群人怀中。
他可无福消受。
难怪娘要把他赶出来,还非得让他换上沈晖的衣服。
沈昭已经六年没在盛京过重午,他环顾四周颇有些无语。
重午不该吃角黍?
怎得大街上都成双成对。
就在这时他目光忽然落在远处朱雀街福满楼门外那道白色身影上。
腰间金铃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芒,柳青腰带尾端系成两根细长的丝绦,湖风拂过,在福满楼明亮灯火照映下好似青柳轻扫云间。
林乔把手中打包好的糕点递给妇人:“春香姐姐既不愿回相府我也不强求,不过日后有时间可去清源堂转转,我阿娘一直惦记你。”
今日师兄妹二人从许府出来回程途中遇见了春香。知晓春香的人不多,且年龄也合的上,林乔便邀她来福满楼吃了顿饭。
谢红英坐不住则去寻曲杳打听她从前仇人的情况,林乔心知谢红英这是皮痒了倒也没阻止他。
“不曾想今日竟遇上小姐。”春香擦去眼角的泪,看着林乔欣慰道:“小姐长成大姑娘了。”
春香不过三十出头却已两鬓斑白,绞在身前的双手如树皮般粗糙干枯。
女孩儿澄澈的眸光好似一眼就能看穿她的难堪与窘迫。
林乔牵过春香的手把油袋放进她手中,笑着道:“我那时年纪小还不太记事,但阿娘和奉祥姑姑总说我幼时就爱缠着你,闹得你吃不好也睡不好,没少给你添麻烦,所以春香姐姐也不要怕给我添麻烦,就当替小时候的我赎罪了。”
“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就是奴婢该做的。”春香紧紧攥着油袋,周遭的喧闹随着涌动的人群缓缓退成模糊的潮水,在耳边闷闷作响。
林乔观她神色不对正待问出口,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幼儿啼哭,她下意识回头看,腰间突然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道。
不过眨眼一瞬,四周狂风突起,灯影摇晃。
系绳被齐崭崭割断,红色绳头还微微蜷着,沾了点地上的灰尘。
春香握着引魂铃一步步往后退,哭着嘶吼出声。
“你就是个灾星!”
“妖孽!”
“怪物!”
“林家女天生金瞳,不能视物都是假的!林家人包藏祸心,这是要害我们啊!”
林乔嘴角的笑一僵,忽而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唇边溢出。
霎时所有目光齐齐落在福满楼门前明亮灯火下的少女身上。
只见她原本漆黑的眼瞳渐渐被鎏金色填满,挂在惨无血色的脸上。
“快看她眼睛!”
一声孩童惊呼像是惊醒了在场所有人,人群顿时吓得纷纷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