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回荡着柳月华一声声控诉,强撑的端雅自持早已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腔怨怼喷薄而出。
柳月华直勾勾望着林乔,就像镜月湖那日她站在船舷上。
风掀着她们的衣袂,送来她们无拘无束的笑闹,羡慕与嫉妒瞬间烧过她数十年的礼仪规训。
凭什么田茜馨行止坐卧没有半分规矩,却能轻易得到太子的宽和纵容,而她温柔小意,万事周到,太子对她却淡得像一碗温吞的白水。
察言观色的本事自小就被柳月华刻进骨子里,她不是看不出来太子在与她周旋,嘴上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撒,眼底却只有审视与不耐烦。
陆云深也是这样,她几乎快抛弃尊严,那人却看也不看她一眼。陆云深疯了的时候她曾去看过他,往日芝兰玉树、谦和平敛的山水郎双目猩红,蜷在破败酒肆的角落,一身锦袍早失了往日鲜亮。
那时她心底竟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但她并不打算退婚,陆家比柳家好上太多,她需要这门婚事彻底摆脱柳家。
但她低估柳家人不要脸的程度,见陆云深没了前途立刻上门退婚,转眼就打上太子和景王的主意。
柳月华早已不耐烦,她早就厌恶这种被当作货物打量的眼神。
她所有理智在触及船头上田茜馨那身张扬的绯色裙衫时,瞬间被不甘和怨愤侵吞,最后化作一股狠劲直直撞向她们那艘轻舟。
衙役一时不知该不该把人拖下去,见林筠朝他们挥了挥手便老老实实退至一旁。
冯凝气得奋而起身,又被一旁的孟多星一把按下去:“大人消消气消消气,同孩子计较做什么。”
忽听堂下的林乔道:“不会。”
她眼神平静:“你觉得一群利益至上的人会信守承诺吗?柳月华,你从开始就错了,他们不会给你想要的自由,只会觉得你更有用,会不择手段榨干你剩余的价值。”
“然而尹怀青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错在参加那次宴会,错在入了你柳小姐的眼。”
“身份卑微、存在感低、学识出众、中榜有望,恰好那日尹怀青是赴王衡邀约,恰好那日陆云溪起哄要看尹怀青的包袱,一切都符合你柳小姐的要求。”
“所以,你挑中了他。”
满堂哗然。
身份低微则没有家族撑腰,存在感低下手不易留把柄,若能及第尹怀青的死就不再是一件小事。
王衡作为主宴人自然脱不了干系,陆云溪性子冲动易怒有极大的作案动机,二人又一向不对付,再一挑拨,谁也不会怀疑到柳月华这个与尹怀青毫无关系的人身上。
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陆云溪顿觉胸腔怒火翻涌,仅剩的理智让他没有一脚踹在柳月华身上。
王衡憋得脸色铁青,看向哭得颤声不止的柳月华,怒不可遏:“你何至于此!”
柳月华身形一僵,闻言她缓缓抬起头,鬓边散乱的发丝黏在泪湿的脸上,狼狈而破碎。
她唇角微微勾起,讽刺道:“何至于此?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就是你王衡。你以为王家能比柳家好到哪儿去,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处境。”
“同在鹤鸣书院学圣贤之道,家国天下,可回到柳家却又教我小人之心,曲意奉承。你的世界非黑即白……”
“我,我却像个疯子!你们这些旁观者凭什么高高在上指责我!”
林乔还是那句话:“但尹怀青什么也没做错,他更没有义务承担你的痛苦。”
“错的是你,你错在不该摇尾乞怜从他们手中讨食,你一次次妥协,他们只会一次次得寸进尺,因为你所待的那个地方早就腐朽,你想要的自由在他们眼里只是个笑话。”
“柳月华,你的狠心算计用错了地方。”
林乔字字冷冽如刀:“柳家女从不是依附男子的藤蔓,更不是家族续命的工具,那些所谓人脉、权势、清流明明在你们自己手上,你们却心甘情愿拱手相让,反过来被那群坐享其成的废物钳制。”
“我若是你,我会争、会抢,权力、地位、金钱,会联合其他柳家女、同枝相连的姐妹一同从他们手里夺过来。你们明明足以自己撑起一片天,自己手里有了权力何愁你想要的自由。”
林乔的话掷地有声,清晰入耳。
冯凝和孟多星下意识朝林筠望去,只见少年嘴角噙着笑,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陆云芷傻愣愣望着身侧的林乔,一股麻意直窜头顶,随即眸底越来越亮,磨蹭着朝林乔越靠越近。
柳月华哭声一顿,寥寥数语宛若惊雷劈开混沌。
这些年她无时无刻都扮演着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联姻、利用、舍弃皆在他们一念之间。
只要她一日是柳家女、一日生活在他们制定的规则下,就永远不可能自由。
柳月华眼底倏然亮起一抹灼热的光,可是转瞬又暗下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黯淡与绝望。
太迟了……
她忽然仰头大笑出声,发间的钗环随着她震颤的动作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