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溪县九曲村人家的屋宅大多安置在小丘缓坡处,除却打渔和采珠,也会垦些薄田,粮菜自给。
坡脚往远处就是连绵的菜畦和农田,洪水退后,海风刮过稻田时不再是以往饱满的沙沙声,稻杆伏在泥田里,却仍有几秆挑着几穗瘪谷。
一名年轻衙役躲在尹家小院院门避风处,对搭着木梯修补屋顶的老汉苦口婆心道:“尹阿公啊,您就听我一句劝,待这次水患一过就把屋子掀了重建吧,李县令说了官家掏一半的钱,九曲村如今就剩你家还是半泥半石搭的房子,年年修年年补,何必呢。”
尹尧直起身松了松腰,抬眸远眺,海天相接处仍堆积着滚滚油云。
他嘴里叼着根旱烟杆,烟灰因他砸巴嘴的动作簌簌落下,混进身前瓦盆的黄泥里:“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劝劝李县令修修他那衙门,打个喷嚏都得掉片瓦。”
尹尧接过老妻递来的最后一束干海草,又搅了搅身前瓦盆里的麦秸碎和黄泥,自觉黏度合适直接一层海草一层泥往房顶漏洞处敷。
每铺一层就拿木榔头捶打严实,最后扯过一旁的长木板结结实实压平蓬松的海草才慢腾腾爬下木梯。
“你回去告诉李县令,钱要真多的没地花就拿去补海堤。”
倒也没那么有钱,俸禄都三个月没发了。
尹家小院地面是由煅烧成灰的贝壳混合粘土、细沙夯实而成,几场雨下来坑坑洼洼。墙角脱了篾的鱼篓里还剩几只小螃蟹,正急急忙忙往外爬,爬至衙役脚边时一脚被踹飞出去。
衙役心里不耐烦,直接问:“你家那傻小子何时归家。”
尹尧一日不答应他就得提心吊胆一日,若这俩老的在他负责区域出事,被问责的也是他。
衙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有时候摊上个过于清廉负责的县令也不是一件好事。
尹怀青好歹是个读书人,让他劝自家祖父总比他这个陌生人强。
俩老的看着爬上爬下利索得很,尹尧又是怀溪县报晓人,若有飓风或大雨指不定比他跑得还快。
衙役想通后不再多话道了声告辞直接离开。
张秀秀今日一早起来就觉心慌,她俯身拾起泥水里凌乱纠缠的渔网搭在墙头后就着一旁湿漉漉的矮木凳坐下,也问道:“老头子,自怀青离家后三个月就寄回一封信,你说那孩子是不是在外头遇上事了。”
“胡说八道!”尹尧没好气瞪了张秀秀一眼:“怀青从不与人起冲突,此行又有他同窗相伴,能出什么事,况且我日日进县城报晓,那位方家公子也未归家。”
“我看你就是瞎操心。”
张秀秀怔怔望着小院门,尽量忽略心底那点不安,她忽然起身朝尹怀青从前那间屋子走去。
小院共三间屋子,正中是主屋,以杉木隔窗分作内外室。主屋左首是间低矮厨房,灶台经过常年烟熏火燎泛着油亮的酱色,渔具杂物堆砌在墙角,壁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小鱼干和干辣椒。
右首的小屋精致小巧,与其他两间下半石砌上半泥墙不同。通体石砌而成,青灰条石打磨平整,接缝处严丝合缝。
即便阴云沉沉压在头顶,天光仍能顺着窗格直直泻入,照得整间屋子明净敞亮。
张秀秀扶起门前被风吹倒的小木马,拿过扫帚走进小屋,素白帐帘随着海风微微起伏,被褥叠放整齐,木架和书案上的书不染纤尘。
书案前空荡荡的光影里,似有个少年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轻轻唤了声阿婆。
张秀秀茫然转动身子,竟一时寻不着下手的地。
……
尹怀青就立在坡脚小路的尽头,小路蜿蜒向上,两旁是浅浅的青草,这条回家的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如今却怎么都迈不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