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忽然直起身双手紧紧捂住程沫颜耳朵,声音细若蚊呐:“十三,你还是太心软,你后来明明知晓当初我让你去赏珠宴是让你替我去死,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
“你在装什么!”女子明明是在急言厉斥,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发颤,泪如雨下:“十三,走吧……别再来了,别再帮我们了,往后小心谨慎些别露出马脚,若叫王夫人知道你一直在骗她,你的下场比我好不了。”
程沫颜垂着眼睫叫人看不清表情,她复又写下两个字:“谁的”
“……不知道。”
“一个月,再等一个月。”
“滚!”
药瓶被女子砸在白沙地上,瓶身没碎,只踉跄着滚了两圈,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小腹的坠痛与心口的憋闷缠作一团,女子抬头露出赤红的双目,嘶哑着嗓音吼道:“滚!程沫颜你个贱人,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滚啊!”
……
白色绢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夜色下只堪堪照亮程沫颜脚边一小块白沙地,甚至比不上一颗月魄珠来得明亮。
程沫颜提着绢灯穿过棚屋,漫无目的在岸边走着。
当年十一就是这般,手里提着上头刚赏下的一盏莲花灯在岸上狂奔呼喊,把险些被冰冷海水吞噬的她从一片墨色中拉了上来。
那盏莲花灯也像这般黯淡,却又比月魄珠还明亮。
十一其实一直不知道赏珠宴是她自愿去的,她当年虽然只有十二岁,也晓得赏珠宴既赏珠也赏人。
十一说她还有一个弟弟,若她将来得贵人看重一朝解了奴籍,她还要去找弟弟。但程沫颜没有亲人,没人记得她爹娘到底长什么样,十一于她而言不是亲人更似亲人。
她生来就是珠奴,像猪狗一样被豢养着长大,若不听话、采的珠不够,就会被锁进礁石旁的蛎房,任由涨潮的海水漫过脖颈,叫咸涩的水呛断最后一口气,身前只有一块前位珠奴死后空出的十三号牌。
珠奴没有尊严,就连名字也是王夫人收养她时随口取的。
程沫颜无所谓生死。
但真到那关头她又舍不得死,求生的本能驱使她在赏珠宴上反手杀了那个伏在她身上的人,也因此入了王夫人的眼,削了奴籍。
那时她突然觉得,权力果真是好东西,贵人金口一开就能让他们汲汲为营一辈子的夙愿一朝得偿。
程沫颜紧紧捏着灯杆,在拐过庄园转角时脚步忽然一顿。
庄园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后跟着两名护卫。
她名义上的堂兄程惜川,程家家主程鸿的儿子,如今任平澜府府都尉,掌一府十八县驻兵和城防。
往日一向趾高气昂的人正点头哈腰冲马车里的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