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惜川已过不惑之年,面膛方正,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会睁眼说瞎话的人。
娇小姐这是突然善心发作?
顶着太子审视的眼神,程惜川立刻解释:“沈公子,那些人都是珠场的珠奴,皆是罪没之人,入了奴籍。”
对于多年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来讲,等级尊卑早已融入血脉之中。一旦入了奴籍,主家可对其生杀予夺、买卖转让、随意处置,是主家私有财物,算不得人。
林乔浑似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程都尉您不必唬我,入了奴籍的人我又不是没见过。像京城西郊花林的侍女仆从比比皆是,我虽不知他们到底过得如何,但一个个起码穿戴齐整,身体康健。”
“你说说你,连仆从都养不起了还逞强办什么宴席,难道哥哥是那等挑三拣四、骄奢淫靡之人吗?”说完林乔还冲太子眨了眨眼:“是吧,沈、晖、哥——哥——。”
自打林乔一跨进敞轩,盛泽玉就挥手让程惜川将舞姬乐师撤了个一干二净,偌大的地方只剩零星几个人,衬得沈昭的憋笑声尤其明显。
盛泽玉只觉头大,他总算知道为何出京城那日眼皮一直跳。
尤其视线掠过林乔那三师兄和女暗卫身上时,眉头拧得更紧。
不似往常的打扮,扛着把大刀就杵在那儿,尽跟着林乔瞎胡闹。
还有沈昭,生怕热闹不够大。
被当热闹瞧的程惜川此刻脸色黢黑,但他实在想不通娇小姐闹这一出究竟为了什么,她又能得着什么好。
程惜川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主,在他看来就是林乔在故意刁难他,即便太子在场他还是冷下脸:“小姐有话不妨明说,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然而他话音刚落,几道凌厉目光顿时化作实质扎在他身上。
程惜川:?
不就是语气重了些,他又没骂人!
还有那个程沫颜,她有什么资格瞪他!
惺惺作态?林乔一听气得直跺脚:“哥哥陪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林乔一副火冒三丈的模样,直接起身拽着盛泽玉往楼下走。
盛泽玉突然觉得自己这个表妹有点太不见外了。
他扯了扯被林乔拽作一团的衣袖,想说他可以自己走。
哪知林乔以为盛泽玉不愿意去,回过头来凶神恶煞道:“不准拒绝!两坛云水间,不然我回家告状!”
很好,给颗甜枣再扇一巴掌。
这这这……程惜川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谁家的!
程惜川哪儿还敢有迟疑,直接招呼人赶紧跟上,至于程沫颜早被他抛诸脑后。
十一见敞轩没了人立刻快步上前拉过程沫颜细细打量:“你,他们没为难你吧。”
在十一眼里,珠楼里的宴会是吃人的。
先吃掉人的尊严、再吃掉人的性命、最后再吃掉人的魂灵。
夜色里整座珠楼像只流光溢彩的茧,灯火烧得滚烫,炙烤的灯油是人,燃烧的灰烬是人,就连缠绕的烛烟也是人。
程沫颜冲她轻轻摇头,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
“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