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他的字很工整,一撇一捺,方方正正,像他这个人,像他代表的那个国家,严谨,精确,不容差错。
哈里斯拿起签好的文件,转身要走。陈峰又叫住他。
“哈里斯。”
哈里斯回头。
“你怀里那是什么?”
哈里斯一愣,手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两块饼还在,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热。
“饼。”他说,“一个女工给的。”
“哪个女工?”
“拉妮。辛哈工坊的。”
陈峰点点头,没再问。他重新点起一支烟,看向窗外。窗外是德里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云像烧红的棉絮,一团团,一片片,铺满整个天际。
“饼好吃吗?”他忽然问,没回头。
哈里斯摸了摸怀里,饼还温着,像那个女孩手心残留的温度。
“还没吃。”
“那就吃吧。”陈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德里的夜很长,活很多。”
哈里斯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夕阳的光。
他靠在墙上,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包,打开,拿出一块饼。
饼很粗糙,能看见麸皮,能闻见麦香。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饼很硬,很干,但很实在,能填饱肚子。
他想起拉妮,想起她脖子上的淤青,脚上的鞭痕。
想起她塞给他饼时,眼里那种混合着恐惧和感激的神情。
那神情,和穆罕默德一家一样,和德里千千万万在饥饿中挣扎的人一样。
他们在新秩序里求生,在夹缝里讨活,在征服者的恩赐和同类的剥削之间,寻找一条活路。
而哈里斯,是这夹缝的一部分,是这活路上的一道坎。
他不能放水,因为水会泛滥,会冲垮秩序,他也不能完全堵死,因为堵死了,人就活不下去。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水从脚下流过,看着人从身边爬过,看着一切在规则和人性之间,寻找脆弱的平衡。
饼吃完了。他把布包叠好,放进怀里。布包上还有女孩的体温,很淡,但存在。
他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楼下传来人声,是文员们在整理文件,准备下班。一天结束了,但德里的夜,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今夜又会有抢劫,会有伤人,会有人在黑暗中哭泣,会有人在饥饿中死去。
而他,要处理这些,要记录这些,要在这座城市的伤口上,贴上名为“秩序”的膏药。
哪怕那膏药,治标不治本。
他走下楼梯,走进渐浓的夜色里。德里华灯初上,新秩序下的生活,在继续。
机器在转,工人在劳作,商人在计算,士兵在巡逻。
一切都在轨道上,向着某个既定的方向,滚滚向前。
而哈里斯,在这轨道上,扮演着他的角色,完成他的任务,度过他的又一天。
直到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