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走进厂房,厂房很大,空旷,高窗透进阳光,在地面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三十台新织布机已经运到,用油布盖着,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几个女工在角落里练习操作,是卡玛拉在教她们,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
卡玛拉看见哈里斯,停下,走过来,她穿着工装,头发包在头巾里,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
“主任。”
“练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机器太新,大家怕弄坏。辛哈老板那边的机器旧,用惯了。新的不习惯。”
“多练就习惯了。”哈里斯说,“这里工资比辛哈那边高,条件好,但要求也高。产量,质量,纪律,一样不能差。你是组长,要带好头。”
“明白。”卡玛拉犹豫了一下,“主任,拉妮……还能来吗?辛哈老板的工厂封了,她没活干了。家里有母亲,弟弟妹妹,等米下锅。”
哈里斯想起拉妮,那个手受伤的女工,塞给他饼的女孩。
辛哈死了,工厂封了,她失业了。德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失业,无数人挨饿,不差她一个。
但他记得那个饼,记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记得那句“家里有母亲,弟弟妹妹,等米下锅”。
“让她来报到。”他说,“但手没好全,干不了细活。先做杂工,打扫,搬运,有什么干什么。工资按杂工算,一天十个安那,管饭。等手好了,再上机器。”
“谢谢主任!”卡玛拉的眼睛亮了,转身跑回去,对那几个女工说了什么。女工们看过来,眼神里有感激,有希望,也有小心翼翼的畏惧。
哈里斯转身离开厂房。他不需要感激,不需要希望,只需要秩序,只需要这些人有活干,有饭吃,不闹事。
拉妮来了,是少了一个不安定因素,是多了一个顺从的工人,很划算。
他走到厂区办公室,工头跟进来,递上工人名单,三百个名字,大部分是辛哈工厂原来的工人,还有一些新招的。
哈里斯快速浏览,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这些人,重点注意。有问题的,及时报告。没问题的,也要盯着。记住,工厂不能乱,不能有反抗分子,不能有煽动者。出了问题,你负责。”
“是。”工头记下,犹豫了一下,“主任,辛哈老板的葬礼,我们去吗?”
“去。以工厂名义送花圈,送挽联。你带几个工人代表,穿戴整齐,表情肃穆。去了不要多说话,不要多走动,送了礼,鞠了躬,就回来。明白吗?”
“明白。”
哈里斯离开工厂,坐进车里。
车子驶向治安所,下午的阳光开始偏斜,把德里的影子拉长。
街上行人多了,下班了,放学了,买菜了,回家了。
炊烟从贫民区升起,在空中扭结成灰色的带子,德里在准备晚餐,在准备度过又一个夜晚,在准备迎接明天的太阳,或者明天的枪声。
回到治安所,拉吉夫在等他,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是辛哈案的后续处理,工厂的接收清单,工人的安置方案,还有葬礼的安排。
哈里斯坐下,一份份看,一份份批,该签字的签字,该驳回的驳回,该转交的转交。
钢笔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缓慢,持续,不留空隙。
窗外天色渐暗,拉吉夫开了灯,台灯的光晕在文件上投下一圈昏黄。
哈里斯看完最后一份,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扎,他从抽屉里拿出两片阿司匹林,就着冷水吞下去。
药很苦,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冰得胃一缩。
“主任,该吃晚饭了。”拉吉夫小声说。
“不饿。你先去。”
拉吉夫离开后,哈里斯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