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和希望,统治的两只手,他要用这两只手,按住德里,按住那些在饥饿和恐惧中挣扎的人。
而他自己,也在这两手下,被按住,被控制,被利用,直到没有利用价值。
车子在工厂门口停下,他下车走进厂区。
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像一层厚重的帷幕,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厂房里,女工们在劳作,梭子飞舞,布匹增长。卡玛拉看见他,走过来。
“主任,拉妮的手发炎了。医务室说要用盘尼西林,但药没了。能不能……”
“去总督府医院,拿我的条子。”哈里斯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签上名,“现在就去,我让司机送你们。”
卡玛拉接过条子,眼睛亮了。“谢谢主任。她手再不好,就要被辞退了。家里……”
“快去。”
卡玛拉转身跑向车间,哈里斯看着她消失在机器和人群中,然后转身走出厂房。
他不需要感谢,不需要人情,只需要这些人活着,工作,不闹事。
拉妮的手好了,能干活,就少了一个不安定因素,很简单。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治安所。”
车子驶离工厂,哈里斯看着窗外掠过的德里街道。
行人,车辆,店铺,摊贩。
一切看起来在正轨上,在华夏人规划的轨道上,向前,向前,向着某个既定的未来。
而他,是这轨道上的一个扳道工,负责把脱轨的推回去,把不听话的碾碎,把一切维持在这条轨道上,直到列车到达终点,或者,出轨翻车。
他闭上眼睛。头疼,又开始了。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绞,越来越紧。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片,干咽下去。药很苦,卡在喉咙里,好久才下去。
窗外的德里在下午的阳光中,平静,喧嚣,充满生机,也充满危机。而他,在这平静和喧嚣之间,在这生机和危机之间,继续扮演他的角色,直到演不下去,或者,不需要再演。
车子在治安所门口停下。他下车,走进大楼。值班的警察看见他,站起来。
“主任,有您的信。从孟买来的。”
信是英文写的,字迹很工整,是公文体。
哈里斯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是他在孟买的一个旧识,前英军上校,现在在华夏军队做顾问。
信上说,伦敦有消息,英国正在和德国秘密谈判,可能停战。如果停战,英国可能会调集力量,反攻印度。信的最后,是一句提醒:小心,风向可能要变。
哈里斯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走上楼,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德里。
夕阳西下,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横在这座城市身上。
伦敦和柏林谈判,英国可能抽身,回头对付印度。
如果成真,德里的反抗分子会更活跃,威利斯那样的人会更有底气,华夏的统治会遇到更大的挑战。
而他的位置,会更危险,更微妙,更需要小心走每一步。
他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是陈峰办公室。
“中校,是我。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关于英国和德国的动向。对,我刚收到消息。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像某种孤独的鼓点,敲在这座城市的黄昏里,敲在这乱世中,一个英国治安官的命运上。
他知道,新的风暴要来了。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中,找到立足点,或者,被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