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集的水冰被送入刚刚恢复部分功能的简易电解装置,在低功率下缓缓分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舰船内部的空气循环明显顺畅了些许,带着一丝冰冷的清新,驱散了部分浑浊。能量储备勉强维持在16%,但至少不再下滑。维生系统的警报灯熄灭了几盏。
然而,控制台上,那个被标记为“未知能量源”的坐标点,如同滴入静水的一滴墨,在吕辉然和阿石心中晕开层层涟漪。小行星内部,百米之下,隐藏着什么?是机遇,还是陷阱?
“扫描数据太模糊了。”阿石盯着屏幕,眉头紧锁,“能量读数极低,时断时续,频谱分析显示有秩序特征,但被某种强烈的‘沉寂场’或‘屏蔽层’严重干扰。无法判断具体是什么,规模多大,是否还有活动。”
“位置呢?靠近我们吗?”吕辉然问。
“坐标点位于我们目前锚泊点东南方向约一点五公里,深度……估算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米之间。小行星内部结构扫描(我们设备精度有限)显示,那个区域岩石密度略低,可能存在空洞或裂隙。”阿石调出粗略的地质剖面图,一个模糊的、颜色稍浅的区域被高亮标记出来。
一点五公里,在微重力环境下,借助工具并不算遥不可及。但深入陌生的岩石内部,面对未知的能量源,风险难以估量。
“星钥有更多反应吗?”吕辉然看向手中那枚依旧温热的钥匙。
阿石接过星钥,双手握住,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星钥对那个坐标有明确的‘关注’,甚至可以说……有种微弱的‘渴望’或‘共鸣’?就像在‘静默之眼’时那样。但这次的感觉更……复杂。除了秩序感,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悲伤’?或者‘遗憾’?我描述不清,但星钥传递的情绪很隐晦。”
情绪?来自一个古老文明造物的情绪?这听起来玄乎,但联想到“火种”承载的文明信息片段,以及星钥与“火种”的联系,并非完全不可能。或许那能量源并非单纯的设备,而是某种承载了更多信息的遗存。
“我们不能忽视这个发现。”吕辉然做出决定,“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即使修复了部分动力,返回‘漂流集市’也充满变数。如果供至关重要的帮助——新的技术、星图、甚至对抗‘黑齿’或其他威胁的手段。但我们必须谨慎。”
他制定了一个分步计划。首先,利用接下来一天时间,尽可能收集更多小行星表面的冰和可用金属,补充储备。同时,修复并测试一套从工程机器人残骸上拆下的、相对完好的地质勘探钻头和一套小型工程机械臂(比“星螳”的小得多,但更适合精细作业),为可能的挖掘做准备。其次,向青鸾发送更详细的讯息,告知他们的发现和计划,并约定更明确的下一步联络时间和备用方案。最后,如果一切顺利,在确保自身安全有基本保障的前提下,进行试探性挖掘和勘探。
接下来的标准日,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度过。电解装置持续产出宝贵的氢气和氧气,部分被压缩储存,部分用于测试修复了一个小型的气体推进器——虽然推力微弱,但足以在必要时提供一点额外的机动能力。阿石成功地将勘探钻头和机械臂与“老破牙”的控制系统(通过星钥中转)进行了初步整合,并编写了基础的操作指令。
与青鸾的通讯依旧断续,但每次都能成功交换信息。青鸾确认“荆棘花园”安全,并利用“花园”的观测节点,进一步锁定了那个可能的汇合坐标——一个被称为“断裂脊柱”的巨大残骸区域,内部结构极其复杂,易于隐藏。她建议,如果吕辉然他们能恢复航行,可先尝试抵达“断裂脊柱”外围,再寻找机会潜入汇合。她也对“老破牙”的状态和小行星发现表示了担忧,但最终选择相信吕辉然的判断。
准备就绪。能源储备因持续工作消耗到了15.2%,但补给也有所增加,维生系统稳定。
吕辉然和阿石再次穿上太空服,携带修复好的勘探设备,乘坐一个临时改装的、利用气体推进器提供微小推力的悬浮工作平台(类似大型的喷气背包加装了一个载物篮),离开了“老破牙”,朝着标记的坐标点飞去。
微重力下的移动寂静而缓慢。脚下灰白色的岩面缓缓后退,远处是永恒的黑幕和星辰。一点五公里的距离花了他们近二十分钟。目标区域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遍布冰霜和撞击坑。
他们降落在坐标点上方。阿石操控悬浮平台上的工程机械臂,将一个碗口大小、带有强力吸附底座的扫描仪贴在岩面上,进行近距离高精度(相对之前)探测。
“确认了!下方约一百一十米处开始,有一个明显的低密度异常区!范围……不大,直径估计在二十到三十米之间。能量读数……就在异常区中心!更清晰了一些,但还是被严重屏蔽。”阿石声音中带着兴奋和紧张。
“开始钻孔。”吕辉然沉声道。他操控另一条机械臂,将那个粗大的地质勘探钻头对准扫描仪标记的正上方,启动。
低沉的、经过真空削弱的震动声传来。钻头高速旋转,与坚硬的冰岩摩擦,喷出细碎的粉末,在微重力下缓缓飘散,如同绽放的灰色花朵。钻孔进度缓慢,岩层比预想的更坚硬,掺杂着高密度的金属矿物。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暂停,更换钻头或清理碎屑,同时用扫描仪检查钻孔周围的应力变化和下方异常区的情况。随着深度增加,扫描显示下方空洞的结构逐渐清晰——那似乎是一个相对规整的、半球形的空间,能量源位于其中心偏下的位置。
钻探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当深度接近一百米时,钻头传来的阻力陡然一轻!
“打穿了!”吕辉然立刻停止钻探,收回钻头。探头摄像头顺着钻孔缓缓降下,将下方的景象传回他们头盔内的显示器。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黑暗,只有探头自带的照明灯光划破的有限区域。灯光照在某种光滑、暗哑的弧形表面上,反射出微弱的光泽,不是天然岩石的质感。镜头缓缓移动,更多区域进入视野——那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半球形舱室!舱壁是一种他们熟悉的、带着“净世庭”风格的哑光深灰色合金,但看起来异常古老,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和氧化痕迹,却没有“启明之星”或“静默之眼”那样明显的战斗破损。舱室地面平整,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圆形平台,平台上静静放置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约半人高,外形像是一个倒扣的、扁平的碗,或者说一个巨大的、闭合的“花苞”,材质非金非石,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蓝色,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银色光纹。能量读数,正是从它内部散发出来的,带着那种独特的、秩序中夹杂着沉寂与“悲伤”的波动。
而在“花苞”旁边,平台边缘,蜷缩着一具与“静默之眼”中类似的、暗银色纤细骨架。但这具遗骸的姿态更加……安宁?它背靠着那“花苞”基座,头颅微垂,一只手轻轻搭在“花苞”表面,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遗骸身上覆盖着轻薄、早已失去光泽的防护织物碎片,旁边散落着一个小小的、同样暗银色的个人数据板(比之前那个薄片更完整)。
这里不是战场,也不是紧急撤离的设施。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孤独的守望之地。
“这……是什么地方?”阿石低声问道,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带着回音。
“不知道。但看起来……像是某个‘净世庭’个体最后的……归宿?或者,一个秘密的储藏点?”吕辉然控制探头环绕拍摄,同时星钥在他胸前剧烈地悸动着,传递出强烈而复杂的情绪冲击——不仅仅是“渴望”,更有一种深沉的“哀恸”与“释然”交织的感觉。
他们必须下去看看。
钻孔太小,人无法通过。吕辉然操控工程机械臂,利用钻头和附带的小型破碎锤,小心地扩大钻孔入口,直到形成一个勉强能容身穿过的缺口。同时,他向钻孔内释放了数个微型环境探测球,确认下方舱室内部气压极低(近乎真空),温度极低,无有害气体或辐射超标。
准备妥当后,吕辉然将安全绳系在腰间,另一端固定在悬浮平台上。他率先顺着钻孔,缓缓降入那神秘的半球形舱室。
双脚触地,几乎没有重力感。头盔灯光照亮了这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空间。空气(近乎真空)死寂,寒冷刺骨,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他走到中央平台前,首先看向那具遗骸。
遗骸的姿态确实安详,骨骼完整,没有任何暴力痕迹。他将目光移向那个暗蓝色的“花苞”。近距离观察,它更像是一个精密的、封闭的容器。表面的淡银色光纹极其缓慢地流动,如同沉睡的脉搏。星钥的悸动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又捡起那个暗银色的个人数据板。数据板表面有一个指纹状的凹槽,旁边有几个简单的物理按钮。他尝试按下其中一个按钮。
数据板屏幕竟然亮了起来!虽然光芒黯淡,但显示出一行清晰古老的文字,然后是自动播放的、一段极其简短的、预设的影像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