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的呕血声仿佛一记重锤,砸在控制室压抑的空气中。吕辉然猛地睁开眼,冲到通讯器前:“青鸾!报告状况!”
尖塔平台上,青鸾单膝跪地,用颤抖的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的核心碎片,碎片的光芒此刻异常黯淡,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我……没事……”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强行压抑的痛苦,“连接中断了……但……带回了一些……信息……”
“小丫呢?!”吕辉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青鸾扭头看向旁边昏睡的小丫,女孩呼吸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刚才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回去”似乎耗尽了她的某种本源力量。“她……又睡着了……但状态……好像比之前稳定了……”
““警告!‘秩序庇护所’结构受损率45%,正在紧急修复。‘荆棘之环’能量储备:19%。外部侵蚀潮已基本恢复协同,攻击强度恢复至混乱前水平,并开始集中攻击尖塔区域!””“德尔塔”的警报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雪上加霜!信息到手了,但代价是青鸾受伤,小丫再次耗尽力量,“秩序庇护所”半毁,“荆棘之环”岌岌可危,而敌人的攻击却更加猛烈!
“把信息同步过来!快!”吕辉然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青鸾强忍着头颅中仿佛要裂开的剧痛,将刚才在星云深层接触到的那些“感觉”、“图像碎片”和“规则片段”,通过残存的意识连接,尽力传输给“德尔塔”。
信息量不大,但足够震撼。
“外源‘裂缝’……‘墨汁’污染……规则克制……”吕辉然一边接收,一边飞速思考,“那未知存在……就在‘园丁’附近,甚至可能正在尝试压制或吞噬它!它察觉到了我们的接触,并且……开始针对我们了!”
“德尔塔”,分析这些规则片段!有没有对抗‘墨汁’(侵蚀)的思路?哪怕是理论上的!”他急促地问道。
““正在分析……规则碎片显示,‘园丁’或星云本源的自我维护规则,在面对侵蚀‘模板’时,存在效率低下和易被反向利用的缺陷。但碎片中也暗示,星云秩序本身具备极高的‘可塑性’和‘信息承载多样性’……或许……关键在于‘差异性’和‘不可预测性’?””“德尔塔”的声音带着高速运算的微颤,““侵蚀模板追求的是‘绝对有序’与‘同质化’。那么,引入足够强的、难以被其模板快速‘格式化’的‘异质秩序’,可能会干扰其进程,甚至可能引发其内部逻辑冲突……””
“异质秩序……”吕辉然的目光猛地投向星钥,以及屏幕上代表小丫的生命体征数据。星钥来自“净世庭”,是高度发达的秩序造物;小丫的亲和力则与星云本源紧密相连,却又带着独特的个人特质。阿石最后的行动,就是将这两种“异质”但充满“生机”的秩序强行注入侵蚀核心,造成了破坏。
“我们……就是‘异质’?”青鸾喘息着问。
“不完全是。”吕辉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们是载体,是引信。但真正的‘异质秩序炸弹’……可能需要更‘本源’的东西,或者……更剧烈的‘秩序冲突’。”
他想起了“晨曦”数据中那个最激进、也最危险的“干涉预案”——“溯源打击”。直接攻击侵蚀的源头(“裂缝”)。但他们连源头在哪都不知道,更别提攻击。
除非……
一个疯狂得让他自己都心悸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浮现。
“德尔塔,”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如果……如果我们不是去攻击‘裂缝’,而是……想办法‘扩大’它呢?”
““扩大‘裂缝’?””“德尔塔”似乎也宕机了零点几秒,““理论上,如果能够短暂地、剧烈地扰动‘裂缝’所在区域的空间-信息结构,可能会导致两边的秩序规则发生更直接的、更大规模的碰撞与相互污染。其结果完全无法预测,可能暂时削弱甚至混乱侵蚀方的‘模板’输出,也可能导致本地秩序结构的进一步崩坏,甚至可能……引来更恐怖的东西。””
无法预测。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彻底的毁灭。
“但这是我们唯一可能,在现有条件下,对整个侵蚀现象产生大规模影响的方桉了,对吗?”吕辉然追问。
““……是的。基于现有信息和能力评估,这是唯一理论上可能产生‘战略级’影响的行动。但成功率……无法计算。且执行者……几乎必死无疑。””**
几乎必死无疑。
吕辉然沉默了。他看着屏幕上“荆棘之环”的能量储备如同雪崩般下跌至17%,看着代表侵蚀潮压力的曲线再次陡峭上扬,看着尖塔平台上相互搀扶(一个跪着,一个昏迷)的两位同伴。
没有时间犹豫了。要么等死,要么赌上一切,去搏那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带来更可怕后果的“变数”。
“青鸾,”他接通通讯,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带回来的信息里,有没有关于那个‘裂缝’或者未知存在‘本体’大致方位的线索?哪怕是最模糊的感觉?”
青鸾努力回忆着那恐怖一瞥:“感觉……它离‘园丁’的‘海洋’很近……几乎贴着……方向……在T0的更深处,偏向星云核心轴的方向……那里……感觉很‘空’,很‘冷’,和周围的‘花园’感觉……格格不入……”
T0更深处,星云核心轴方向。一个大致的方向。
“德尔塔,结合这个方向,以及阿石残留痕迹的指向,还有‘晨曦’数据中关于星云异常引力节点的记录,能推算出一个最可能的‘高可疑区域’坐标吗?”
““正在多数据源交叉比对……推算中……生成三个高概率坐标点。但精度极低,误差范围巨大。””“德尔塔”将三个闪烁的光点标注在星图上,它们都位于T0后方深远的星云深处,彼此相距甚远。
三个可能的目标。选哪个?或者说,他们有能力“攻击”哪个?
“我们的‘武器’是什么?”吕辉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现有可用的、能够进行超远程、高强度秩序扰动的‘武器’只有两件:””“德尔塔”快速列出:
““1.星钥:具备最高阶的秩序干涉能力,但需要强大能量和精确引导,且其本体是‘钥匙’,非‘武器’,强行用于攻击未知。””
““2.‘静默守望者’号:若将其场域机动模块超载,并引导星钥和核心碎片的力量注入其能量核心,可将其转化为一次性的、定向的‘秩序动能炸弹’。其本身残骸和蕴含的异质秩序(净世庭科技、舰灵残存意识、我们一路的经历与意志)将在目标区域引发复杂的秩序紊乱。但需要有人驾驶其完成最后的瞄准和冲刺,且……””
“且驾驶员几乎没有生还可能。”吕辉然替它说了出来。
用一艘船,载着他们所有的希望、记忆和反抗的意志,去撞击那未知的黑暗,试图炸开一丝裂隙,带来混乱与……可能的转机。
驾驶者是谁?
吕辉然没有问。答桉显而易见。他是领航者,是船长,是这个临时小队的决策核心。阿石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现在,轮到他了。
“吕大哥!”青鸾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坚决,“不行!让我去!我受了伤,小丫需要你带她……”
“青鸾,”吕辉然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是守护者。你的责任是保护小丫,是稳住‘荆棘之环’的最后防线,是如果我们失败……带着‘火种’活下去的可能。小丫的能力、星钥的秘密、‘晨曦’的真相……需要有人传承。而我……”
他看着控制台上,那个代表“静默守望者”号的简陋图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有怀念,有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是‘老破牙’的船长。从把它从海盗手里抢过来那天起,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带它回家,或者……带它去它该去的地方。”
“德尔塔,”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如铁,“立刻计算,将‘静默守望者’号改装为一次性‘秩序动能炸弹’的具体方桉!所需能量、改装时间、最佳发射窗口、撞击路径!目标……就选三个坐标点中,能量反应相对最‘活跃’,也可能是最‘脆弱’的那个!”
““指令确认。计算开始。改装预估时间:四十三分钟。所需能量将耗尽‘荆棘之环’剩余所有储备及前哨站应急能源。发射后,前哨站将完全失去主动防御能力。””“德尔塔”停顿了一下,““领航者吕辉然,确认执行此方桉吗?””
吕辉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尖塔平台的监控画面,青鸾正抱着昏睡的小丫,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小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他又看向窗外,那片他探索了大半生、美丽而危险的星海。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控制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贴着一张很久以前、已经泛黄的合影——年轻的他,站在一艘旧探险船前,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