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拖着黯淡的尾迹，无声地滑入星云更深处，身后那片残骸带迅速缩小，最终隐没在变幻的光晕中，如同被遗忘的坟场墓碑。舱内，寂静比之前更加凝重，仿佛连维生系统的嗡鸣都刻意压低了音量。
青鸾坐在驾驶位，没有立刻调整航向，也没有检查所剩无几的能源读数。她只是低着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控制台冰冷的光滑表面上，双手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远方回响”号最后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的心头，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紧缩的恐惧。
“‘钥匙’本身……即是……信标……”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与阿石最后的牺牲、吕辉然决绝的撞击、小丫奇异的感知、以及“晨曦”数据中关于“异质秩序”的碎片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星钥是什么？“净世庭”的最高秩序造物之一，能够开启“守望者之誓”，能与“荆棘花园”核心共鸣……但它的本质是什么？一个高度有序的“信息-能量”集合体？一个蕴含着特定文明规则烙印的“秩序模板”？如果“秩序侵蚀”或“静默掠食者”的源头，是在搜寻、同化或排斥特定的“秩序特征”，那么星钥这样一件极度显眼的“秩序奇点”，岂不就像黑暗中的灯塔？
还有小丫。她的秩序亲和力，她对星钥和核心碎片的天然感应，甚至她在昏迷中发出的那声能偏折未知存在精神穿刺的“回去”……她是不是也成为了某种“信标”？或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那种冰冷、同质化“模板”的“干扰源”？
她们带着星钥，带着核心碎片，带着小丫，在这片被“阴影”笼罩的星云中穿行，是否就像举着火把在黑暗森林中奔跑？
逃跑，还有意义吗？无论逃到哪里，那个隐藏在深处的“饥饿”目光，是否迟早会循着这独特的“秩序香味”追踪而至？
一股巨大的绝望，几乎要将青鸾吞噬。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阿石和吕辉然用生命为她们争取到的，难道只是一个更清晰认识自身绝境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覆盖在了她紧握的拳头上。
青鸾抬起头，对上了小丫的眼睛。女孩不知何时解开了安全带，站到了她身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大眼睛里，却没有青鸾预想中的恐惧或茫然，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悲伤与某种超越年龄的明澈。
“青鸾姐姐，”小丫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在害怕……害怕我们是‘信标’，会把‘坏东西’引过来，对吗？”
青鸾喉头一哽，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也怕。”小丫诚实地说，小手轻轻摩挲着青鸾紧绷的手指，“刚才在那个破船里，最后感觉到的那一点点‘冷’……让我很难受，像……像要被冻住一样。”
她顿了顿，看向悬浮在驾驶舱角落能量槽里的星钥（为了节省能源，它被从主系统暂时断开，只维持最低限度的基础共鸣），以及被青鸾妥善收在应急箱里的、布满裂纹的“荆棘花园”核心碎片。
“但是，青鸾姐姐，阿石哥哥和吕叔叔……他们知道。”小丫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阿石哥哥把星钥留给我们，还给我的小星星里存了能量。吕叔叔让我们带着星钥和碎片走。他们……他们一定知道星钥很‘亮’，会引来注意。”
青鸾心中一震。是啊，阿石和吕辉然，尤其是阿石，他对星钥的理解远超她们。如果他们明知这是“信标”，为什么还要让她们带走？仅仅是因为星钥是解开“守望者之誓”的唯一希望？还是……有别的考量？
“也许……”小丫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表达她那种模糊的、基于感知的直觉，“也许……‘钥匙’是信标，但也不只是信标？就像……就像火把，在黑夜里，会把害怕光的虫子引过来，但也能……照亮路，告诉别的拿火把的人，‘我在这里’？”
照亮路？告诉别的拿火把的人？
青鸾的思绪被这句话猛地触动了一下。“晨曦”项目……“净世庭”……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像“远方回响”号一样前来调查的文明……他们是否也在寻找对抗“侵蚀”或“掠食者”的方法？星钥作为“秩序之钥”，它的“信标”特性，在吸引危险的同时，是否也可能……吸引盟友？或者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一种对“冰冷模板”秩序的挑战与反抗？
阿石和吕辉然，是否在赌这一点？赌星钥引来的，除了毁灭，还有一线微乎其微的、来自其他“持火者”的希望？
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却像一束微弱的光，刺破了青鸾心中厚重的绝望阴云。
“而且，”小丫继续说着，目光再次投向星钥，“我……我觉得，星钥和碎片，还有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味道’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青鸾追问。
“嗯……单独的时候，星钥的感觉……很‘亮’，很‘干净’，但好像也有点……‘孤单’？碎片的感觉……很‘暖和’，很‘熟悉’，但是有点‘伤心’。我自己的感觉……就是‘我’。”小丫努力形容着，“但是，当我们离得很近，或者……像刚才在尖塔上那样，我的‘感觉’碰到它们的时候……好像会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颜色’？阿石哥哥最后‘扔’出去的那个很亮的东西，好像就是这种新‘颜色’……”
融合？星钥的秩序、核心碎片的生机本源、小丫的亲和与意志……三者结合，会产生一种新的、更强大的“秩序特质”？这种特质，或许才是真正能对抗甚至干扰“侵蚀模板”的关键？阿石正是以自身为媒介和代价，强行促成了这种融合的瞬间爆发。
“所以，也许……我们不仅仅是‘信标’，”青鸾缓缓说道，眼中重新燃起思考的光芒，“我们可能是……‘诱饵’，也是‘武器’？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控制这种‘融合’，以及……在引来敌人的同时，我们是否有能力应对，或者……找到我们想引来的‘朋友’？”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想法。主动利用“信标”特性？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但被动等死，同样是绝路。
青鸾看着小丫，女孩清澈的眼神中，倒映着她自己逐渐坚定起来的面容。她想起了吕辉然最后的嘱托——“活下去，把这里的故事带出去”。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逃避，更是为了传承，为了寻找希望，为了不辜负那些牺牲。
“小丫，”青鸾握紧了她的手，“我们要活下去。但活下去的方法，可能不是一味地隐藏和逃跑。我们需要更了解我们自己，了解星钥，了解碎片，了解你能力的极限。我们需要信息，需要能量，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来思考和准备。”
她调出星图，看向“德尔塔”最后标记的那个模糊的“推测安全区”。那是一片位于星云某个旋臂相对稀疏区域的坐标，距离遥远，且路径不明。以逃生舱目前的能源，根本不可能抵达。
“首先，我们得解决能源问题。”青鸾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被动扫描仪上稀疏的环境数据，“‘远方回响’号的残骸里可能有残存的能量单元，但风险太大。我们需要寻找其他来源……星云中天然的能量富集区？或者其他……不那么危险的遗迹？”
被动扫描持续工作着，将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反馈回来。突然，扫描界面边缘，一个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背景辐射的规律性脉冲信号，引起了青鸾的注意。
信号非常微弱，频率极低，像是某种古老设备间隔极长时间才会发出一次的“心跳”。位置在她们当前航向的侧前方，距离未知，但似乎比“推测安全区”要近得多。
“这是什么？”青鸾放大信号分析。信号结构简单，几乎不蕴含信息，只是纯粹的、低功率的能量脉冲。不像是通讯信号，更像是……某种自动信标？或者，长期休眠设备的周期性自检脉冲？
“小丫，能感觉到这个方向有什么特别的吗？”青鸾指向信号来源的大致方位。
小丫闭上眼睛，努力感应。片刻后，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那边……‘声音’很少……很‘平’……好像……没什么东西？那个‘心跳’……感觉……很‘旧’，很‘机械’，没什么‘情绪’……和之前那个破船里的‘声音’不一样。”
“旧”、“机械”、“没情绪”——听起来像是一个无人的自动设施，或者某种自然形成的周期性能量现象。
去不去？能源即将耗尽，任何一个可能的补给点都值得冒险。但这个信号太微弱，太规律，反而透着一种诡异。是陷阱吗？还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无害的古老装置？
青鸾权衡着。能源是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未知信号可能有风险，但待在原地耗尽能源同样是死路一条。
“我们靠过去看看。”她做出了决定，“但保持最高警惕。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转向远离。”
她调整了逃生舱的航向，将速度降至最低的惯性漂移模式，同时启动了所有被动传感器的加强扫描模式，仔细探查着信号源方向的每一寸空间。
小丫也紧张地趴在舷窗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变幻的星云，试图用她的感知提前预警。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寂静中流逝。信号脉冲的强度随着距离拉近而缓慢增加，但依旧微弱。周围的空间似乎变得更加“干净”，星云物质的密度进一步降低，能见度变好，但那种空旷感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大约两小时后，被动扫描仪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实体轮廓。那似乎是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人造物体？体积不大，不到逃生舱的一半。表面黯淡无光，没有任何明显的推进器或武器特征，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随着那微弱的脉冲信号，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旋转着。
随着距离拉近到光学观测范围，青鸾和小丫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颗“卫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小型空间探测器的残骸主体。它呈现出古老的碟形设计，表面布满了微陨石撞击的坑洼和宇宙尘埃，一侧的太阳能板早已破碎，只剩下骨架。在它相对完好的另一侧，一个暗红色的、磨损严重的标志隐约可见——那是一个由简单几何线条构成的徽记，不属于青鸾已知的任何文明。
探测器本身毫无生气，但它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圆柱形的附属装置，正在以极其缓慢的节奏，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红光——正是那个脉冲信号的来源。看起来像是一个独立供电的、长期信标或者……数据存储器的外接指示灯？
“‘旧’……‘机械’……”小丫喃喃道，她的感知与看到的情况吻合。
青鸾控制着逃生舱，以极慢的速度绕到探测器侧面，仔细观察。没有能量武器充能的迹象，没有异常的引力或辐射泄露，扫描显示其内部只有极微弱的残余能量，几乎全部用来维持那个脉冲信号。
似乎……没有危险？
但青鸾不敢大意。她让逃生舱保持在安全距离，然后用机械臂（逃生舱配备的简易版本）小心翼翼地伸向那个闪烁着红光的圆柱形装置。
机械臂的探头轻轻触碰装置外壳，扫描其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