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E区边缘那间狭小胶囊旅馆时,中继站的模拟昼夜循环已接近“黎明”。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节能灯管发出病态的苍白光芒。青鸾刷卡打开房门,熟悉的、带着金属和循环空气味道的狭窄空间映入眼帘,此刻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至少是暂时的、熟悉的安全感。
门在身后无声滑闭,自动落锁。青鸾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黑暗中,仔细聆听。通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远处管道偶尔传来的低沉嗡鸣,除此之外,一片寂静。小丫也靠在门边,闭上眼睛,眉头微蹙,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在感知着无形的风。
“……没有‘眼睛’在附近,”过了半晌,小丫才低声说,“至少……我们的门外没有。但是,”她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困惑,“整个旅馆,感觉比我们离开时……‘杂音’多了一点。不是针对我们的,就是……好像住进来一些‘心事很重’或者‘很警惕’的人。在楼下,还有更远的通道里。”
中继站永远在流动,新的面孔,新的秘密,新的交易。她们的短暂消失或许没有引起特定势力的直接追踪,但环境的整体“水位”似乎在悄然上涨,暗流涌动。
“先不管那些。”青鸾走到房间内侧,启动了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经过自己简单改装的基础信号干扰器(主要屏蔽非授权扫描和低强度窃听)。微弱的电磁场弥散开来,给这个小小的空间增添了一层脆弱的屏障。然后她才打开一盏功率最低的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她们迅速检查了隐藏星钥和核心碎片的夹层——完好无损。这是最大的安慰。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紧绷的神经让她们无法立刻休息。青鸾拿出那个用贴片背纸小心包好的小纸包,放在唯一的小桌板上。小丫凑过来,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端详着那一点点暗蓝色的粉末。
粉末极其细腻,在粗糙的纸面上几乎看不出流动性。颜色是一种很深、近乎墨蓝的色泽,但在特定角度下,似乎又泛着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虹彩光泽,如同被碾碎的深空尘埃,却又比那更……“致密”。
“不是普通的颜料或矿物质,”青鸾低声说,用一根细金属针的尖端,拨动了一小撮,“扫描仪没带回来,光凭肉眼……”她想了想,从随身工具包里找出一个袖珍的、多功能检测仪(常用于检测基础材料成分和能量残留,精度有限)。她调整到高灵敏度模式,将探针缓缓靠近粉末。
检测仪的微型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串混乱且矛盾的数据:局部有微弱但异常稳定的低能量辐射(非放射性衰变,更像某种储能结构缓慢泄漏);元素分析受到强烈干扰,无法锁定主要成分,但提示存在多种未知的“复合晶格结构”;环境读数显示粉末周围有极其细微的空间曲率扰动(可能是仪器误差,也可能是……)。
“见鬼,”青鸾盯着那些难以解读的数据,“这东西……不寻常。不是自然产物,也不是常见的工业或科技副产品。”她回想起工作间里那块无法探测的蓝色薄片,“难道真是从‘休眠镜’上脱落下来的?运输过程中磨损?”
“但是感觉不太一样,”小丫歪着头,手指隔空对着粉末,仿佛在感受什么,“那个薄片的感觉是‘光滑’、‘沉睡’、‘封闭’。这个粉末……虽然也很‘静’,但是……更像‘碎片’,‘耗尽’了什么的碎片,而且……”她努力寻找着词语,“带着一点点……‘路径’的味道?”
“路径?”青鸾看向她。
“就是……好像它曾经是某个更大东西的一部分,被‘移动’过,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留下了非常非常淡的……‘轨迹’或者‘联系’的余味。”小丫解释得有些吃力,“就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曾经连着什么,现在线断了,但两头还残留着一点‘拉力’的感觉。”
青鸾心中一动。如果这粉末真的来自“休眠镜”或类似的未知造物,并且残留着某种“路径”或“联系”的痕迹……那是否意味着,可以通过它,反向追踪到这东西的源头、或者它曾经接触过的其他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警惕。兴奋的是,这可能是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指向“渡鸦”及其背后势力更深的秘密,甚至可能与“秩序侵蚀”或星钥的谜题有关。警惕的是,任何主动的追溯行为,都可能触发未知的风险,或者暴露她们自己。
“先收好,不能在这里做进一步分析。”青鸾将粉末重新仔细包好,放进一个屏蔽效果更好的小金属盒里,然后藏入星钥所在的夹层深处。“我们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更重要的是,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
而当前这个胶囊旅馆,显然不符合条件。埃利斯管理员那边也需要尽快处理。
天光(模拟的)渐亮时,她们勉强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后,青鸾开始规划下一步行动。手头有了650信点,她们有了选择的余地,但每一步都必须谨慎。
首先,是档案室的工作。继续留下风险太高,埃利斯的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明。直接不辞而别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潜在麻烦(比如被标记为“可疑离职”)。最好的方式是正式、低调地辞职。
上午,她们像往常一样前往档案室。埃利斯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的数据板闪烁着。看到她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们的状态。
“青,晓,”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优先清单的最后一批常规载体,已经转移到你们的工作台。今天处理完它们。”
“好的,埃利斯先生。”青鸾平静地回应。
一天的工作在沉默和高效中度过。她们处理着那些无关紧要的数据碎片和损坏载体,动作麻利,一如往常。埃利斯没有过来查看,也没有提及任何特别的事情。但青鸾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目光,比之前多了几分深思。
下午工作接近尾声时,青鸾拿着整理好的工作记录,走到埃利斯桌前。
“埃利斯先生,这是今天的处理报告。”她将数据板递过去。
埃利斯接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效率不错。”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让青鸾离开,而是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们……最近似乎很疲惫。工作之外,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来了。青鸾保持镇定,摇了摇头:“只是中继站的生活节奏,需要适应。谢谢您的关心。”
埃利斯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中继站是个复杂的地方,信息枢纽更是如此。有些信息,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有些好奇心,可能会把人引向危险的境地。”他意有所指,“你们还年轻,有潜力,但也需要懂得……界限。”
这是警告,还是提醒?或者两者皆有?
“我明白,先生。”青鸾低下头,“实际上,我和晓正在考虑……或许这份工作对我们来说,挑战性有些超出了当前的能力。我们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重新学习和适应,寻找更基础的岗位。”
埃利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深深看了青鸾一眼,似乎并不意外。“想清楚了?”
“是的,先生。很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和提供的工作机会。”
埃利斯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你们已经决定。按照流程,提前三个工作日告知即可。我会处理后续的人事备案。薪水会结算到离职日。”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档案室的工作经历,不会对你们未来的求职造成负面影响——只要你们没有违反规定。”
“我们明白,再次感谢您。”青鸾微微鞠躬,然后退回到自己的工作台,低声向小丫说明了情况。
辞职的意向顺利传达,埃利斯没有刁难,这算是一个好消息。但青鸾心中并没有完全放松。埃利斯最后的眼神,分明写着“我知道你们有所隐瞒,但我不打算深究——至少现在不”。这种有界限的“放过”,反而更让人不安,仿佛他也在权衡着什么,或者将她们暂时标记为了“观察项”而非“清除项”。
三天后,她们正式离开了档案室。结算的薪水加上之前的积蓄,让她们的总资产达到了近800信点。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让她们在中继站不那么核心的区域,租用一个条件稍好、更隐蔽的临时住所一段时间,或者购买一些必要的装备。
但首要任务,是摆脱可能存在的监视,找到一个新的、安全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