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堵塞了感官。只有终端微光照明在身前一米范围内，切开令人窒息的浓黑，照亮了锈蚀的、布满灰尘和干涸油渍的管壁。空气凝滞，混杂着金属氧化、陈年润滑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电离后尘埃的刺鼻气味。管道狭窄，仅容一人勉强爬行，膝盖和手肘不断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合金上，发出沉闷的、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的回响。
青鸾在前，小丫紧随其后。她们不敢使用能量照明以外的任何设备，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尽管急促的心跳如同擂鼓，在胸腔里撞出恐慌的节奏。身后远处，隐约还能听到穿透层层隔断传来的、模糊而急促的呼喊和金属撞击声，那是“晶语回廊”被触发的警报和追兵的动静。声音正在逐渐减弱、变得零散，这意味着她们暂时拉开了距离，但也意味着追捕可能从有序搜查转向封锁和区域排查。
她们必须在对方完全掌控局面、调集更多资源封锁所有出口之前，逃离这片属于博物馆的地下领域。
管道并非笔直，不断出现岔路和弯道，如同钢铁巨兽体内错综复杂的肠道。没有地图，没有指引，只能依靠本能和极其有限的信息选择方向。青鸾尽量选择向下、向更开阔（根据气流声音判断）、或者管道直径似乎更大的分支。她相信，向下往往能通往更基础、更庞大的公共维护网络，而那里是她们熟悉的、可以暂时藏身的环境。
爬行持续了不知多久，时间感在黑暗和重复的机械动作中变得模糊。汗水浸湿了内层的衣物，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与管道里无处不在的灰尘混合。手臂和膝盖开始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那是反复摩擦和撞击的结果。
“青鸾姐姐……”小丫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带着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还要爬多久？我感觉……有点透不过气……”
青鸾停下来，侧耳倾听。身后的追捕声几乎完全消失了，只有管道自身因热胀冷缩或远处设备运转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和偶尔的金属“咔嗒”声。空气似乎更加凝滞闷热，氧含量可能确实在下降。
“休息一下。”青鸾低声道，自己也感到肺部有些灼烧感。她们靠坐在相对宽敞一点的管道交汇处，关闭了终端的照明以节省能量，瞬间被绝对的黑暗吞没。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的存在。
在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小丫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困惑：“这里的味道……有点怪。除了灰尘和铁锈……好像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那个味道’？”
“哪个味道？”青鸾警觉地问。
“……就是……那个蓝色的粉末……还有那个会动的‘蛋’……那种‘冷’的、‘远’的‘联系’味道。”小丫不太确定地说，“很淡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后留下的，几乎闻不到。但是……好像就在我们附近的管道里……飘过？”
蓝色粉末关联探测器的痕迹？在这博物馆地下的废弃管道里？难道那个东西也在这里活动过？还是说，它的活动范围远比她们想象的要广，甚至渗透到了这种地方？
这个发现让青鸾的心沉了沉。如果那种神秘的探测装置也在附近区域出没，那意味着她们面临的危险又多了一层。
“能感觉到方向吗？”青鸾问。
小丫努力感知了一会儿，摇摇头：“太淡了，而且……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也可能是从别的地方顺着气流飘过来的。分辨不出来。”
线索模糊，但必须警惕。
休息了大约五分钟，她们重新打开照明，继续前进。这一次，青鸾更加留意管壁上的痕迹。果然，在爬过一段相对较新的管道（内壁锈蚀较轻）时，她发现了几处不寻常的印记：那并非普通刮擦或污渍，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高温瞬间灼烧后又快速冷却形成的、带有玻璃质感的暗蓝色斑痕，零星分布在管道接缝处或底部。斑痕非常小，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蓝色粉末高温残留？还是那探测器经过时与管壁发生了某种能量交互？
青鸾小心地用工具刮取了一点斑痕碎屑，装入样品袋。无论是什么，这至少证明小丫的感知没错，那种神秘存在确实涉足过这片区域。
前路似乎没有尽头。她们又爬过几个岔路口，选择了一条向下倾斜角度最大的管道。坡度让爬行更加费力，但也让她们的速度加快了些。管道内的温度似乎在缓慢升高，空气也更加污浊，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过载的焦糊味。
突然，爬在前面的青鸾身体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丫在后面问，声音紧张。
青鸾没有回答，只是将照明光束聚焦在前方管壁下方。那里，管道壁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狰狞的撕裂口！裂口边缘的金属扭曲翻卷，呈现出高温熔融后又强行拉断的痕迹，断口处依旧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仿佛能量侵蚀后的焦黑。裂口足有半人高，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从内部硬生生撕开。裂口后面，是一个更加黑暗、不知通向何方的破损空间，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涌出，带着更浓的焦糊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电离空气的味道。
这绝不是正常磨损或维护造成的破坏。这痕迹……狂暴、直接、充满了毁灭性。
“这是……”小丫爬到青鸾身边，看到裂口，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东西……能弄出这样的口子？爆炸？还是……”
青鸾凑近仔细观察。除了高温熔断和撕裂的痕迹，在裂口边缘一些未被完全破坏的管壁上，她还发现了几道深深的、平行的、带有奇异烧蚀纹理的划痕，每道都有手指粗细，间距规律。那不像工具切割，更像是……某种巨大而锋利的爪子，在高温或高能状态下，狠狠抓过留下的印记！
爪痕？
联想到“铸炉之心”事件中那个从管道口炸出的袭击者……难道是他（她）留下的？还是说，是别的什么东西？
“小心点，我们从旁边绕过去。”青鸾压低声音。这个裂口和它连接的黑暗空间散发出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无论是造成破坏的东西，还是可能潜伏在裂口另一端黑暗中的未知，都不是她们现在能应付的。
她们小心翼翼地从裂口边缘狭窄的未损坏区域爬过，尽量不触碰那些狰狞的断口和爪痕。经过时，小丫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低声道：“这里……感觉好‘空’……但又好像有什么‘凶狠’的东西……刚刚过去不久……‘味道’还很新鲜……”
破坏是新的！可能就在几小时甚至更短时间内！
青鸾的心跳再次加速。难道除了追兵和可能的蓝色粉末探测器，这片管道里还有第三个、更加暴力的“东西”在活动？
她们不敢停留，加快速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只想尽快远离这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破损点。
又爬行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她们的照明，而是从管道尽头一个破损的栅栏口透进来的、中继站公共区域常见的、略显苍白的人造天光。
出口！
两人精神一振，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些。她们小心地爬到栅栏口，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条相对宽阔、但显然废弃已久的维护通道。通道墙壁斑驳，灯光稀疏，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一些废弃零件。远处隐约能听到中继站主体区域传来的、沉闷而遥远的背景噪音。这里似乎是博物馆地下区域与中继站公共下层维护网络的交界地带，监控应该比较稀疏。
栅栏已经锈蚀松动，青鸾用工具稍加撬动，便将其整个取下。她们依次钻出管道，踏上布满灰尘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