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子不够。”老鬼道,“要足够大、足够吓人的乱子。比如……前朝遗民率大军从海上杀回来,连克数城,兵锋直指金陵。到时候朝野震动,皇上年幼,太后女流,谁能镇得住?自然是四王爷挺身而出,统帅天下兵马,御敌于国门之外——等打退了敌人,他的威望,还会是区区一个亲王吗?”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养寇自重!
赵破虏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了。曹德海的庇护,江南世家的支持,海龙王的水贼,倭寇的掺和,前朝遗民的野心,南洋的通道,白莲教的余孽……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双来自京城、来自皇室的手在暗中操纵!
“四王爷和梁永,是什么关系?”他问出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老鬼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梁永的生母……是四王爷的表妹。前朝灭亡时,四王爷的母亲——当时的贵妃,暗中把尚在襁褓中的梁永送出了宫。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血缘加利益,这是最牢固的同盟。
赵破虏缓缓起身:“你这些话,有多少人能证明?”
“证明?”老鬼苦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留下明证?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几个地方:四王爷在苏州的别院‘听涛轩’地下,有个密室,里面藏着他和曹公公、梁永往来的书信。杭州灵隐寺后山,有个墓,葬的不是和尚,是梁永的生母,墓碑上有暗记。还有镇江焦山那个码头,十月十五那天,会有一艘特殊的船靠岸——船上装的不是军械,是四王爷送给梁永的‘礼物’。”
“什么礼物?”
“一万两黄金,还有……”老鬼顿了顿,“一份盖着四王爷私印、空白但有效的‘讨逆大将军’委任状。只要梁永能在十月十五之后,拿下舟山、宁波任何一处,这份委任状就会生效——他将以‘讨逆’的名义,成为朝廷‘承认’的将军。到时候,是贼是官,就说不清了。”
毒计,连环毒计!
赵破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大牛和冯一刀:“立刻,把今天审讯的全部内容,整理成密报,八百里加急送往杭州,交给将军。同时抄送一份,密报京城太后。”
“那四王爷那边……”大牛迟疑。
“先不动。”赵破虏咬牙,“没有铁证,动不了亲王。而且……打草惊蛇,反而会逼他狗急跳墙。”
他转向老鬼:“你的命,暂时保住了。但接下来,你要把知道的所有细节,全部写出来。每一封信的暗语,每一个据点的位置,每一个联络人的特征……写清楚,戴罪立功。”
老鬼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件事。十月十五,浪岗山那场‘交易’,不只是军械交易。梁永和四王爷约定,那天会有一批‘特殊客人’到场。”
“什么客人?”
“南洋几个小国的使臣,还有……倭国关白派来的正式代表。”老鬼道,“梁永要在他们面前,展示实力,签订盟约。如果成功,他就是‘海外梁国’的皇帝,是南洋联盟的共主,也是倭国的盟友。到时候再杀回中原,就不是前朝余孽复国,而是……诸国联军伐晋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秋日的冷风灌进来。
赵破虏站在门口,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又望向东南杭州的方向。
一场风暴,正在海上酝酿。
而另一场风暴,正在朝堂深处积聚。
两场风暴,即将在十月十五那天,碰撞在一起。
十月初五,酉时,京城,坤宁宫。
太后看完安庆送来的密报,手微微颤抖。暖阁里烛火通明,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小皇帝坐在对面,同样面色凝重。
“母后,”少年天子声音艰涩,“四皇叔他……真的……”
“密报上写得清楚。”太后放下密报,闭上眼,“哀家这个好叔叔,藏得可真深啊。”
她想起很多往事。先帝在时,四王爷就是个闲散王爷,爱读书,爱字画,待人温和,从不参与政事。先帝驾崩,她扶幼子登基,四王爷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的宗室长辈,还多次在朝堂上为她说话。
原来,所有的恭顺、所有的淡泊,都是伪装。
“皇上,”太后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你怎么看?”
小皇帝沉默良久,才道:“四皇叔勾结前朝余孽、蓄养水贼、私通倭寇、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按律当诛九族。”
“但他姓陈。”太后盯着儿子,“是你的亲叔叔,是太祖皇帝的亲孙子。诛他的九族,就连你自己也诛进去了。”
“那……”小皇帝迟疑。
“所以不能明着来。”太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渐暗的天色,“曹德海可以动,江南那些世家可以动,甚至梁永那些前朝余孽都可以明正典刑。但四王爷……他必须‘病逝’。”
她转身,目光如刀:“突发恶疾,药石罔效,谥号‘忠靖’——这是他最好的结局。也是给天下宗室,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小皇帝明白了。不能公开审判亲王谋反,那会动摇皇室威信。只能让他“自然死亡”,死后还要给个美谥,把脏事烂在棺材里。
“那江南那边……”他问。
“给陈骤去密旨。”太后一字一顿,“告诉他,浪岗山,必须打下来。梁永,必须死。十月十五那天,所有到场的外邦使臣,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这件事,要做得干净,做得狠,让南洋那些小国、让倭国,再也不敢打中原的主意。”
“那四皇叔在江南的势力……”
“让陈骤放手去铲。”太后冷笑,“该杀的杀,该抄的抄。至于四王爷本人……哀家亲自处理。”
小皇帝看着母亲。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垂帘听政三年、总是温和端庄的母后,骨子里流着和先帝一样的血——杀伐决断,从不手软。
“儿臣明白了。”他起身,深深一揖,“一切听母后安排。”
太后点点头,待小皇帝退下后,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烛火下,她的手指抚过“四王爷”三个字,指甲几乎掐进纸里。
“好一个忠靖亲王……”她喃喃自语,声音冷得像冰,“那就让你,好好‘忠靖’一回。”
窗外的夜幕,彻底降临了。
十月初六,辰时,杭州。
陈骤同时收到了来自安庆和京城的两封密报。
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这两份情报彻底消化。当放下最后一页纸时,窗外已经日上三竿,阳光刺眼。
郑彪、哈桑、郑芝龙等人肃立在一旁,等待命令。
“王爷,”郑彪忍不住问,“咱们还按原计划,三艘船夜探浪岗山吗?”
陈骤沉默片刻,摇头:“计划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浪岗山上:“三天后,不是夜探。是强攻。”
众人一惊。
“但咱们的船还没修好,人手也不够……”郑芝龙急道。
“等不及了。”陈骤转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十月十五,梁永要在浪岗山会盟外邦使臣,四王爷要给他送委任状。如果我们等到那时候,他就不是水贼头子,而是‘讨逆大将军’,是海外梁国的皇帝,是诸国联盟的共主。”
他扫视众人:“这一仗,不能再拖。必须在十月十五之前,打掉浪岗山,擒杀梁永,摧毁他所有的盟约和计划。”
“可熊都尉还在他们手里……”郑彪低声道。
“我知道。”陈骤声音低沉,“所以这一仗,既要攻下山寨,也要救出人。很难,但必须做到。”
他看向哈桑:“炮架加固,还需要多久?”
哈桑咬牙:“给末将两天,不,一天一夜!末将带人连夜干,把所有能用的炮全部加固一遍!”
“好。”陈骤点头,“郑提督,你从福建水师、广东水师所有还能航行的船里,再挑出五艘状态最好的,补充到突击船队。我们不需要它们作战,只需要它们装样子——八艘船,比三艘船,更能吸引敌人注意力。”
“末将领命!”
“郑彪,你去联络沙老七。”陈骤继续部署,“让他所有能出海的船,十月初八子时,在浪岗山以东三十里海域集结。不需要他们参战,只要他们在那里出现,制造动静,牵制梁永的一部分兵力。”
“是!”
“另外,”陈骤最后道,“给赵破虏大牛冯一刀传令,让他们从安庆守备营抽调两百精锐,扮作商队,走陆路急行军到宁波。十月初九之前必须赶到,随时待命——如果海战不利,我们需要一支能在陆上接应的奇兵。”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下达。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也感受到了陈骤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一仗,不再是一次试探,不再是一次骚扰。
这是决战的前奏,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待众人领命而去,陈骤独自留在船长室。他从怀中取出苏婉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收好。
又取出那枚“永和通宝”的铜钱,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