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十月十四,丑时。
陈骤一行人在镇江换船,沿运河北上。这样比陆路快,也安全——运河两岸都是朝廷驿站,水面上有漕运水师巡逻。
熊霸被安置在船舱底层,军医日夜守着。伤口没化脓,这是万幸,但人还昏着,偶尔说胡话,都是北疆的事:“柱子!左翼补上……”“火药!再给老子一桶!”
白玉堂伤轻些,能坐起来喝粥了。他右臂缠着布,左手使筷子不利索,干脆不用,端着碗喝。
陈骤进舱时,看见这场景,没说话,接过碗,舀了一勺粥递过去。
白玉堂愣了下,张嘴喝了。
两人都没说话。船舱里只有熊霸粗重的呼吸声,和船底流水声。
半晌,陈骤开口:“到京城后,你先养伤。等熊霸能动了,一起住我府上。”
“不合规矩。”白玉堂声音沙哑。
“规矩是给人定的。”陈骤又舀一勺粥,“你们俩现在这模样,扔军营里我不放心。”
白玉堂沉默,喝了粥,才道:“将军,京城这趟……凶险。”
“知道。”
“晋王经营多年,六部都有他的人。太后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知道。”
“那您还……”
“所以得回去。”陈策放下碗,“不回去,他更肆无忌惮。回去,当面对质,把账本拍在朝堂上,看他怎么辩。”
白玉堂看着陈骤。这位镇国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血丝,下巴有胡茬,战袍上的血渍还没洗掉。
三十三岁,看着像四十。
“我陪您上朝。”白玉堂道。
“你伤没好。”
“死不了。”白玉堂顿了顿,“禁军教头,有上朝的资格。”
陈骤看他一眼,没再劝。
同一时辰,京城,晋王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晋王赵恒坐在太师椅上,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多。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是江南刚送到的,字迹潦草:
“梁永死,浪岗山焚,账册被陈骤所得。孙胜李贵被俘,已招供。陈骤携账册、俘虏于十月十三离杭返京,预计十七日抵京。沿途两次阻拦,皆未成。”
晋王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平静,但眼底阴沉。
“王爷,”幕僚低声,“陈骤若回来,把账本往朝堂上一递……”
“他回不来。”晋王打断。
幕僚一愣。
晋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府花园,深秋了,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像鬼爪。
“曹德海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幕僚道,“内务府的人已经动了,明儿一早,宫里就会传出消息——太后凤体欠安,需静养。”
“静养多久?”
“至少……半个月。”
晋王嘴角勾起一丝笑。
太后“静养”,就不能上朝。小皇帝才十三,压不住朝堂。到时候,他晋王就是朝中唯一能主事的人。
“还有,”幕僚补充,“兵部尚书李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大人,都已联络妥当。五日后大朝会,他们会联名弹劾陈骤——擅启边衅、私调水师、擅杀朝廷命官。”
“罪名够吗?”
“够。”幕僚压低声音,“江南那些自尽的官员,家里都搜出了‘遗书’,控诉陈骤在江南滥用钦差之权,逼死良臣。”
晋王转身,烛光在他眼里跳动。
“陈骤手里有账本,”他缓缓道,“但那只是梁永那边的账。曹德海经手的账,早烧了。江南那些官,死的死,抓的抓,口供对不上。只要太后不出面,小皇帝不敢硬保他。”
幕僚点头,但又犹豫:“可陈骤毕竟刚打了胜仗,灭了浪岗山,退了倭寇……”
“功是功,过是过。”晋王冷笑,“功可以赏,过也得罚。本王要在朝堂上定他的罪,夺他的兵权,把他圈禁在京城。等风头过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等风头过了,一个失了兵权、圈禁在京的镇国公,有的是办法让他“病故”。
“王爷英明。”幕僚躬身。
晋王摆摆手,幕僚退下。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他走到书案前,拉开暗格,取出一卷画轴。展开,画上是个穿龙袍的中年人——前朝末帝,他的亲舅舅。
画已泛黄,但保存完好。
“舅舅,”晋王低声,“快了。赵家的江山,该还回来了。”
窗外,秋风呼啸。
十月十五,晨。
漕船过了徐州,进入山东地界。运河两岸开始出现北方的景致——杨树叶子黄了,田里种的是冬小麦,农舍的屋顶铺茅草,不是江南的黑瓦。
陈骤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密信。
是栓子从京城发来的,用陈骤教过的密语写:
“宫中传太后凤体欠安,已三日未出慈宁宫。晋王昨日入宫探视,与小皇帝密谈半个时辰。兵部、都察院有异动,老猫正查。另,大牛昨日抵京,孙四已秘密关押。一切小心。”
陈骤把信纸撕碎,扔进运河。
太后“病”了。
真病还是假病,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不能上朝,小皇帝撑不住场子。
而五日后的大朝会……
“王爷。”郑彪从舱里出来,“前面到济宁了,要不要靠岸补给?”
“靠。”陈骤道,“换快马,陆路进京。”
“可熊都尉和白玉堂……”
“他们坐船慢慢走。”陈骤转身,“你带五十人护送。我带其余人骑马,先回京。”
“太危险!”郑彪急道,“路上可能还有埋伏!”
“所以才要快。”陈骤眼神冷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冲回京城。”
午时,济宁码头。
陈骤带着二百五十骑兵上岸,换乘驿马。这些马是沿途驿站备好的,虽不如战马雄壮,但耐力好,适合长途奔袭。
“王爷,”亲兵队长递上水囊,“从济宁到京城,八百里,最快也得三天。”
“两天半。”陈骤上马,“换马不换人,夜里只歇两个时辰。”
亲兵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劝。
队伍出发。二百五十骑,扬起漫天尘土,沿官道向北狂奔。
过泰安时,天色已黑。陈骤下令歇马——不是歇人,是让马吃料喝水,人啃干粮。
亲兵们围着火堆坐,默默嚼着硬饼。有个年轻亲兵噎着了,捶胸口,旁边老兵递过水囊:“慢点,又没人抢。”
陈骤听见,走过来,在火堆边坐下。
“王爷。”亲兵们要起身。
“坐着。”陈骤摆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干粮——也是硬饼,但掺了肉末,是苏婉特意做的。他掰开,分给噎着的年轻亲兵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