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五月三十,端阳。午时。
通惠河边炸了锅。
“火药”那两个字一喊出来,人群就跟受惊的牲口似的,嗷的一声往四面八方涌。踩掉的鞋、挤丢的筐、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混成一片。
熊霸死死按着地上那个人,抬头看陈骤。
陈骤站在彩棚门口,纹丝没动。
木头和铁战已经冲进人群,追那个戴草帽的去了。
周槐从棚里冲出来,脸都白了。
“王爷!快进棚!”
陈骤没理他,低头看那几个油纸包。
火药。
至少五六斤。
引信没点,但万一有人扔个火折子……
他抬脚,把离得最近的一个油纸包踢到一边。
“熊霸,把人带进去。”
熊霸拎起地上那人,跟拎小鸡似的,几步跨进彩棚。
老猫的人围上来,把火药包捡走。
陈骤转身进棚。
棚里,几个官员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他们刚才还在喝茶聊天看龙舟,这会儿茶碗都打翻了,茶叶洒了一地。
陈骤没理他们,走到熊霸面前。
地上那人蜷着身子,捂着肚子哼哼。熊霸那一拳不轻,他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陈骤蹲下。
“谁派你来的?”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骤道:“不说也行。那些火药是谁的,从哪儿来的,准备炸谁,这些你都可以不说。但你得想清楚,不说是什么下场。”
那人浑身发抖。
周槐在旁边道:“王爷,老猫的人去追那个绸缎庄掌柜了,还有那个戴草帽的。”
陈骤点点头。
他看着地上那人。
“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李四。”
陈骤嘴角动了动。
“李四?跟刘三什么关系?”
李四愣了一下。
“刘三?哪个刘三?”
陈骤盯着他,没说话。
李四被他看得发毛。
“我……我不认识什么刘三……”
陈骤站起来。
“带回去,交给老猫。”
老猫的人上来,把李四拖走。
周槐凑过来。
“王爷,那些火药……”
陈骤道:“让李莽看看。看是哪来的,能不能查出是谁造的。”
周槐点头。
棚外,人群还在乱。
龙舟赛停了,鼓声没了,只剩下哭爹喊娘的声音。
陈骤走到棚口,往外看。
太阳照在通惠河上,水波粼粼。那几条龙舟漂在河中间,船夫们站在船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远处,几个人影在人群里穿梭。
是木头和铁战。
他们在追一个人。
那个人跑得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就没了影。
木头和铁战站在人群里,四处看。
然后他们看见一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
是那个绸缎庄的掌柜。
掌柜的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他跑到一条巷子口,一头钻进去。
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追上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
掌柜的在前面跑,跑得跌跌撞撞。
木头在后面追,铁战从另一条巷子绕过去。
掌柜的跑到巷子尽头,傻眼了。
死胡同。
他回头,木头已经追到跟前。
“跑啊,怎么不跑了?”
掌柜的腿一软,坐在地上。
木头走过去,一把揪起他。
“那个戴草帽的呢?”
掌柜的摇头。
“我……我不知道……”
木头道:“不知道?那些火药是你送过去的,你不知道?”
掌柜的脸色惨白。
“是……是那个人让我送的。他说送到彩棚前,有人会来接。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木头盯着他。
“那个人是谁?”
掌柜的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每次都戴斗笠,看不清脸……”
木头眉头一皱。
又是戴斗笠的。
他把掌柜的交给老猫的人。
“带回去。”
然后他抬头,四处看。
那个戴草帽的,不见了。
未时,城南小院。
韩迁坐在廊下,那几盆花开得正好。他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喝着。
院门被推开,孙太监走进来。
韩迁抬头。
“你怎么来了?不是去龙舟赛了?”
孙太监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抹了把汗。
“龙舟赛?炸了。”
韩迁眉头一皱。
“炸了?”
孙太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韩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火药?”
孙太监点头。
“至少五六斤。要是炸了,半边彩棚都得飞上天。”
韩迁道:“抓到了吗?”
孙太监道:“抓了两个。一个送火药的,叫李四。还有一个是绸缎庄的掌柜,也抓了。那个戴斗笠的,又跑了。”
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
“戴斗笠的,戴草帽的,这伙人倒是会藏。”
孙太监看着他。
“韩迁,你说,他们想炸谁?”
韩迁想了想。
“不知道。但能去彩棚里坐着的,不是大官就是皇亲。他们想炸的,肯定是大人物。”
孙太监道:“会不会是冲镇国王来的?”
韩迁摇头。
“镇国王今天去了。但那些人要是有胆子炸他,就不会在京城藏这么久。”
孙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冲谁?”
韩迁没说话。
他看着那几盆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孙太监,你回去告诉陛下,这伙人不是普通的细作。他们有火药,有胆量,还有人在京城接应。得小心。”
孙太监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迁,那个刘三,你放了。他会不会再回来?”
韩迁道:“会。”
孙太监看着他。
韩迁道:“那个戴斗笠的手底下没人了。刘三是他唯一能用的。他要是还想办事,就得让刘三再来。刘三来了,就能抓住。”
孙太监点点头,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几盆花。
太阳偏西了,照在花瓣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孙太监说的话。
五六斤火药。
要是炸了,半边彩棚都得飞上天。
他摇摇头。
这京城,真是不太平。
申时,御书房。
赵璟坐在案后,脸色铁青。
孙太监站在他面前,把龙舟赛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赵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些火药呢?”
孙太监道:“老猫的人收走了,送去给李莽查验。”
赵璟道:“抓到的人呢?”
孙太监道:“两个。一个叫李四,是送火药的。一个是绸缎庄的掌柜,姓苏。都关在天牢里。”
赵璟道:“那个戴斗笠的呢?”
孙太监摇头。
“跑了。”
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西斜,御花园里的花被晒得蔫头耷脑。
“孙伴,你说,他们想炸谁?”
孙太监道:“奴婢不知。但能去彩棚里坐着的,都是朝中大员。他们想炸的,肯定是个大人物。”
赵璟回过头。
“会不会是镇国王?”
孙太监愣了一下。
“陛下何出此言?”
赵璟道:“镇国王今天去了龙舟赛。他那个彩棚,是最大的。”
孙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有可能。但奴婢觉得,不一定。”
赵璟道:“为什么?”
孙太监道:“那些人要是有胆子炸镇国王,就不会在京城藏这么久。他们藏了三年,就为了炸一个人?说不通。”
赵璟想了想。
“那会是谁?”
孙太监道:“奴婢不知道。但老猫在查,镇国王也在查。迟早会查出来。”
赵璟点点头。
他走回案后,坐下。
“郑彪到哪儿了?”
孙太监道:“明天就能到京。”
赵璟道:“让他到了就来见朕。”
酉时,镇国王府。
前院书房。
陈骤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
周槐站在他面前。
“王爷,那个李四审了。他是被那个戴斗笠的找来的,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每个月有人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