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骤看着她。
“是去找别人的。跟韩伯伯没关系。”
陈宁点点头。她想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抄好的药方。
“爹,这是给木头叔叔的安神药。您能帮我带给他吗?”
陈骤接过来,看了看。黄芪、茯苓、远志、酸枣仁,几味药,剂量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工整整。
“你写的?”
陈宁点头。
陈骤笑了。
“好。我带给他。”
戌时,城南小院。
韩迁坐在廊下,那几盆花开得正好。月光照在花瓣上,白的更白,红的更红。
院门被推开,孙太监走进来。
韩迁没抬头。
“宫里没事了?”
孙太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碗茶。
“陛下让我来看看你。”
韩迁看了他一眼。
“看我干什么?”
孙太监道:“怕你受了惊。”
韩迁嘴角动了动。
“我受什么惊?那几个人还没摸到我的院门就被堵住了。”
孙太监喝了口茶。
“韩迁,你说,那个跑了的,能抓到吗?”
韩迁道:“能。”
孙太监看着他。
韩迁道:“他左臂有伤,右手六指,江南口音。这三样加在一起,他在城里藏不住。就算藏得住,也出不去。大牛把城门封了,他跑不了。”
孙太监点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道:“韩迁,你搬到宫里住吧。”
韩迁一愣。
孙太监看着他:“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安全。宫里安全。”
韩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不搬。”
孙太监道:“为什么?”
韩迁道:“住惯了。”
孙太监看着他,没再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迁,那个跑了的,要是抓到了,我第一个来告诉你。”
韩迁道:“好。”
孙太监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看了很久。
亥时,城东一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磨坊,墙皮剥落,屋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磨盘上,照在磨盘旁边蜷缩着的人身上。
那人三十来岁,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渗出黑乎乎的血。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盯着磨坊的门。
外头有脚步声。
他浑身绷紧了,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脚步声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靠在墙上,闭着眼。
臂上的伤疼得厉害,血还在流。他撕下一截衣襟,缠了几道,勒紧。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想起昨晚的事。老猫的人摸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收拾东西。四个人,两个当场被按住了,一个翻墙跑了,他也跑了,但挨了一刀。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城门封了,出不去。城里到处都是兵,挨家挨户地搜。他躲在这间破磨坊里,躲了一天,水都没喝一口。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破洞。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来京城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背着个包袱,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想,这京城真大,藏一个人容易。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外头又有脚步声。这次不是路过,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握紧短刀。
门被踹开。
几个人影冲进来。他挥刀去砍,被人一把抓住手腕,拧到背后。短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有人点亮了火折子。
火光映出老猫的脸。
老猫蹲下来,看着他。
“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老猫看了看他左臂上的伤,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
“带走。”
那人被拖出去。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五更天,城南小院。
韩迁躺在竹椅上,闭着眼。
院门被推开,孙太监走进来。
韩迁睁开眼。
“抓到了?”
孙太监一愣。
“你怎么知道?”
韩迁道:“你要是没抓到,不会这个时辰来。”
孙太监笑了。
在他旁边坐下。
“抓到了。在城东一个破磨坊里。老猫的人搜了一整天,最后在一间废弃的磨坊里找到的。”
韩迁道:“审了吗?”
孙太监道:“审了。他是倭寇派来的,三年前来的京城。那个姓刘的商人是他下线,钱太监也是他发展的。端阳那事失败之后,他想跑,没跑成。”
韩迁道:“他叫什么?”
孙太监道:“叫孙二。跟孙贵是本家,但不是亲戚。”
韩迁点点头。
孙太监道:“韩迁,这回倭寇在京城的人,算是彻底清干净了。”
韩迁没说话。
他坐起来,看着天边那点亮。
“孙太监,你说,倭寇那边,还会再派人来吗?”
孙太监想了想。
“会。但不会这么快。他们在京城的人被一锅端了,得重新布局。没个三五年,缓不过来。”
韩迁道:“三五年。郑彪那边也说要三年。”
孙太监看着他。
“你是说……”
韩迁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三年之后,这京城能太平一阵子了。”
孙太监点点头。
他站起来。
“走了。回去复命。”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迁,你真不搬?”
韩迁摇摇头。
孙太监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天边那点亮越来越亮。
太阳快升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花盆前,给那几盆花浇了水。月季的叶子绿油油的,茉莉的骨朵鼓鼓的,过几天又要开了。
他浇完水,在廊下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碗茶。
茶是温的。
他喝了一口。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