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弥漫着死亡与诡秘气息的残骸区,夜色愈发浓稠如墨。天穹之上,厚重的污秽云层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唯有荒原上零星的荧光植物和某些腐败有机质散发的幽绿、惨白光点,如同鬼火般在无边的黑暗中浮沉,映照出脚下这片大地更加扭曲怪异的轮廓。空气中的湿腐气息更重了,吸入肺里,带着一种黏腻的冰冷感,仿佛有无形的菌丝正随着呼吸钻入体内。
北辰的步伐依旧稳定,但速度明显放缓了许多。脚下的“地面”变得更加难行,时而是深可没踝的腥臭泥泞,时而是布满滑腻苔藓的坚硬板结块,需要耗费更多心神去辨别落脚点。背上的小曦依旧沉睡,只是眉心的龙纹印记光晕似乎随着环境的恶劣而微微闪烁,那股暖意时强时弱,仿佛在与周遭无处不在的污秽气息对抗。**
韩青薇的体力和精神都已接近极限。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奔逃以及恶劣环境的折磨,让她的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沉重。靴子早已湿透,每一步都带起令人牙酸的“噗叽”声,寒冷和疲惫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背负着女孩、却依旧挺直如枪的背影,以及身旁雷阁主那即使痛苦也不曾弯曲的脊梁时,一股不甘的倔强便会从心底涌起。她咬紧牙关,不再去想那些令人作呕的触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周围、辨认路径上。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某些荧光苔藓分布的规律、泥地上不同于他们足迹的细微痕迹、空气中气味的微妙变化……这种主动的“投入”,奇异地分散了她对疲惫与恐惧的感知。**
雷阁主的情况最为糟糕。老人的脸色已经不仅是灰白,更透出一种不祥的青黑。内腑的伤势在颠簸和腐壤特有的污秽气息侵蚀下,似乎在恶化。他的呼吸急促而浅,有时会忍不住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咳,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冷汗淋漓。两名护卫几乎是架着他在走,脸上满是焦虑与悲愤。
“阁主……”一名护卫忍不住低声道,“要不……歇一会儿?”
“不……不能停。”雷阁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片……腐泥区……气息不对……有东西在‘醒’过来……”他勉力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周围那些在黑暗中微微蠕动般的阴影,“快……快走……”
北辰闻言,脚步一顿。他也早就感觉到了。周围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正在增强,空气中除了腐臭,还多了一丝极淡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的气息。脚下的泥泞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其下蠕动。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远处,在视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浓重的黑影,像是一道起伏的丘陵,或是一片枯死的怪木林。
“去那边。”他指了指那片黑影,“找相对高燥的地方。”那是目力所及范围内,唯一看起来可能稍微“正常”一点的地形。**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啊!”搀扶着雷阁主的一名护卫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他脚下看似平实的一小片暗绿色苔藓地,竟然是伪装!下方是一个隐蔽的泥潭,瞬间就没到了他的大腿!而且,那泥潭仿佛有生命一般,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不住地往下拖拽!
“小心!是噬人沼!”雷阁主嘶声喊道,同时因为护卫的下陷,他自己也失去平衡,向旁边歪倒!**
另一名护卫大惊失色,拼命想要拉住同伴和阁主,却因为脚下湿滑,自身也跟着踉跄。**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疾掠而至!是北辰!他在护卫惊呼出声的刹那便已动作,身形如同贴地疾飞的雨燕,“星月刃”的刀鞘在途中一点地面,借力腾空,瞬间掠至陷入泥潭的护卫身侧。**
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拉——那样很可能两人一起陷进去。而是手腕一抖,腰间一根备用的、浸过兽油的韧皮绳索如灵蛇般窜出,准确地缠住了那护卫的腰间。同时,他的左脚在旁边一块稍微突起的硬石上一蹬,身体借力后仰,全身劲力迸发!
“起!”一声低喝,那护卫近两百斤的身躯竟被他硬生生从泥潭中拔出了一大截!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右手疾挥,“星月刃”带起一道寒光,斩向护卫身侧的泥浆!
刀锋过处,泥浆飞溅,隐约可见几条被斩断的、如同水蛭般却放大了数十倍的暗红色软体生物在泥中翻滚,断口处喷出腥臭的粘液。正是这些东西在泥潭下撕咬拖拽!
那护卫惨叫一声,腿上已是血肉模糊。但北辰这一拉一斩,为他创造了生机。另一名护卫此时也稳住身形,奋力拉住了绳索。两人合力,终于将受伤的护卫从泥潭边缘拖了出来。**
而雷阁主,在即将摔倒的瞬间,被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稳稳扶住。是韩青薇。她不知何时已冲了上来,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用瘦削的肩膀顶住了雷阁主大半的重量。
一场险情,在呼吸间被化解。但众人的心却沉了下去。那受伤护卫的腿上,伤口狰狞,流出的血液竟然带着一丝不正常的黑气,而且迅速肿胀发紫。更可怕的是,那泥潭被惊扰后,周围数丈内的地面都开始微微翻涌,更多潜伏的危险似乎在苏醒。**
“走!不要停!”北辰斩钉截铁,一把扯过受伤护卫,将其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依旧稳稳托着背后的小曦。“韩姑娘,扶好雷阁主!”**
没有时间处理伤口,甚至没有时间后怕。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五人(或许还要算上昏睡的小曦)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拼命向着那片黑色丘陵的方向奔去。身后,泥潭翻涌的范围似乎在扩大,那种甜腻的腥气也越发浓烈,隐约还夹杂着某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口器咀嚼的声音。**
终于,在所有人的体力即将耗尽、那受伤护卫已经开始意识模糊的时候,他们冲上了那片丘陵的边缘。脚下的触感终于变得坚实——是一种坚硬、冰冷、布满风化孔洞的黑色岩石。回头望去,来路已是一片翻涌的、泛着诡异油光的泥沼,无数扭曲的影子在其下蠕动,令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