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山的夜晚,比白日更多了几分神秘。
天空中的七彩霞光在夜色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山脉,将星月的光芒都染上了朦胧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的药香似乎也更浓郁了,吸入口鼻,沁人心脾,让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青岚学院驻地的小院内,云杳杳独自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清茶,茶烟袅袅,氤氲了她平静的眉眼。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却透过缭绕的茶烟,投向遥远的夜空,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墨玄真人安排好明日的事宜,从小院另一侧的书房走出,便看到了这一幕。
月光与霞光交织,洒在云杳杳蓝色的衣袍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但那双望向夜空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
墨玄真人脚步一顿,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日里飞舟上的对话。
那时,云杳杳提到自己以前“不太能理解情感”,甚至说“有些东西,需要慢慢适应”。当时他只觉得是心境变化,并未深想。
但现在,结合她此刻的神态,再回想起更早之前的一些细节……
墨玄真人心中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了!
在更早的某次交谈中,云杳杳似乎曾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我以前……甚至剥离过情感。”
当时他正专注于讨论云杳杳的问题,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她形容自己曾经“心性淡漠”的夸张说法。
但现在细想……
剥离情感?!
这怎么可能!
情感乃是神魂的一部分,与记忆、认知、本我意识紧密相连,如同血肉与骨骼,根本不可能“剥离”!强行分离,轻则神魂受损,记忆混乱,重则道基崩毁,魂飞魄散!
这是修仙界的常识!
除非……除非是某种禁忌秘法,或者是……更高层次的力量干预?
墨玄真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看着月光下那个安静饮茶的蓝衣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心疼。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如果她真的曾经剥离过情感……
那该是怎样的痛苦?那该需要多大的决心?那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墨玄真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步走上前。
“云昭师妹。”他在石桌对面坐下,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
云杳杳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看向他,眼中那丝寂寥瞬间隐去,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墨玄师兄,还没休息?”
“有些事,想问问你。”墨玄真人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白日里,你提到……你以前剥离过情感?”
云杳杳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嗯。”最终,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剥离过。”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她承认,墨玄真人还是感到心脏狠狠一抽。
“为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急切,“剥离情感……那是何等凶险之事!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你……你当时……”
他想问“你当时没事吗”,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这问题太过愚蠢——若是有事,她现在又岂能安然坐在这里?
云杳杳抬起头,看向墨玄真人眼中的关切,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墨玄师兄不必担心,我没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现在没事。”
这补充,让墨玄真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声音干涩,“能告诉我吗?如果不方便,不说也无妨。”
云杳杳看着墨玄真人真诚而担忧的眼神,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悟情菩提种子带来的情感复苏,让她比以往更能感知到他人的善意与关怀。这种被人在乎、被人关心的感觉,虽然陌生,却并不讨厌。
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其实也没什么。”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觉得情感太麻烦,影响判断,影响修行,所以就想着,不如剥离掉,一了百了。”
她说得轻巧,墨玄真人却听得心惊肉跳。
觉得麻烦就剥离掉?
这得是多么“狠”的心性,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是……剥离情感的过程……”墨玄真人艰难道,“那是将神魂生生撕裂的痛苦……寻常修士,连想都不敢想……”
“是很痛。”云杳杳点点头,居然还认真回忆了一下,“就像……把灵魂一寸寸割开,把里面最柔软、最温热的部分,硬生生剜出来。每一刀都痛彻心扉,痛到让人想立刻死去,结束这一切。”
她的描述平静而细致,却让墨玄真人听得毛骨悚然。
他能想象那种痛苦——不是肉身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最本质的撕裂感。那根本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
“那……你是怎么……”墨玄真人声音发颤。
“扛过来的。”云杳杳语气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的意味,“其实当时,九千神界天道那家伙就在旁边看着。”
墨玄真人瞳孔一缩。
九千神界天道?!
又是那位至高存在!
“祂帮我护法,确保剥离过程不会伤及我的神魂根本。”云杳杳继续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不过祂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剥离的痛苦,只能自己承受。祂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我旁边念叨……”
她模仿着某种古老而威严、此刻却带着无奈的语气:
“你说你这丫头,好好的干嘛非要把情感剥离了?留着不好吗?虽然麻烦了点,但好歹是‘活着’的证据啊……”
“你看看你,疼得脸都白了,汗都把衣服浸透了……要不你还是晕过去吧?晕过去至少不用这么清醒地感受痛苦……”
“唉,我说你别硬撑啊!疼就喊出来,又没人笑话你!你这一声不吭的,我看着都替你疼……”
云杳杳模仿得惟妙惟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当时天道的“恨铁不成钢”。
墨玄真人听得目瞪口呆。
九千神界天道……竟然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而且,听起来……似乎与云杳杳的关系,并非简单的“眷顾者与眷顾对象”,更像是……长辈对任性晚辈的无奈与心疼?
“然后呢?”墨玄真人忍不住追问。
“然后?”云杳杳耸耸肩,“然后我就真的没晕过去,全程清醒着,看着自己的情感一点点被剥离出来,封印进一枚特制的‘忘情晶’里。”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整个过程持续了九天九夜。到最后,我几乎感觉不到痛苦了,因为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情感剥离完成的那一刻,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轻松?”墨玄真人重复这个词,心中却是一沉。
剥离了情感,只剩下理智与冷漠,那还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是啊,轻松。”云杳杳点头,“不用再为琐事烦心,不用再为他人牵动情绪,不用再被爱恨情仇困扰。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而简单,只需要专注修行,专注变强,专注……完成该完成的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应如此”的理所当然。
但墨玄真人却听出了其中的……悲哀。
剥离情感,固然获得了“轻松”,但也失去了作为“人”最宝贵的部分——那些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会温暖也会疼痛的鲜活。
“那枚‘忘情晶’……”墨玄真人迟疑道,“后来呢?”
“后来啊……”云杳杳眼中闪过一丝幽深,“我把它交给了九千神界天道保管。祂说,等我哪天想通了,想要拿回情感的时候,随时可以去找祂。”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不过当时我觉得,我永远都不会去找祂要回来了。没有情感,多好。”
墨玄真人沉默。
他能理解当时云杳杳的想法——如果情感带来的只有痛苦与麻烦,那么剥离它,似乎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
“那现在……”他看向云杳杳,眼中带着探究,“你现在……是在拿回情感吗?”
云杳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有一颗‘悟情菩提种子’。”
墨玄真人一愣:“菩提种子?难道是……梵音净土的那棵……”
“嗯。”云杳杳点头,“菩提树灵将它赠予我,说是……让我重新学会‘感受’。”
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它在我体内生根发芽,一点点唤醒那些被剥离的情感。我能感觉到,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在慢慢回来。有时候……甚至会多到让我不知所措。”
墨玄真人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云杳杳这段时间会显得有些“不同”——有时会流露出以前从未有过的情绪,有时又会因为不习惯而显得“笨拙”,有时甚至会因为一句称呼、一个态度而感到失落或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