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走进院子的时候,腿已经有些发软了。
她没让药峰长老扶。不是因为逞强,而是觉得没必要。还能走,就不用人扶。这是她第一世就养成的习惯,改不了。她一步一步走到石桌旁,撑着桌沿坐下来,动作看起来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指攥着桌沿的力气有多大。
药峰长老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药箱,脚步比她稳当得多。这位长老姓姜,是天剑宗药峰的主事,圣境中期的修为,在天剑宗待了千把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她面上不显,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看着云杳杳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沈鸢的神魂,是被强行剥离的。这种手段,她在宗门典籍里见过记载。被这样剥离的神魂,要么被炼成法器,要么被封在什么地方,永远不见天日。就算是她这个圣境中期的修为,想要找回这样的神魂,也几乎不可能——不是力量不够,是根本找不到。冥界那么大,神魂那么小,像大海里捞一根针,捞到了也未必捞得起来。
可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说拎回来就拎回来了。
不仅拎回来了,还给了一个什么祝愿,让沈鸢转世后还能与天剑宗重逢。她不知道那祝愿是什么原理,但她能感觉到,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祝福术。那种力量,深沉、古老、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了。她只在宗门最古老的典籍里读到过类似的描述,那本书的纸张都发黄了,边角都碎了,上面写着一些连历代宗主都看不懂的文字。
她偷偷看了云杳杳一眼。小丫头坐在石桌旁,蓝色长裙沾了些尘土,头发也有些散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亲传弟子。但姜长老活了千把年,见过的人比山上的树还多,她知道有些人看起来普通,实际上一点都不普通。
问题是,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亲传弟子,现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坐在那里像是随时会倒下去。而把她弄成这样的人,是她自己,姜长老自己亲眼看着一步步走回来的。
姜长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丫头,不会是因为被我看见了这副样子,回头把我灭口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至于,不至于。她是药峰长老,是来给人看病的,又不是来揭人短的。而且这丫头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应该不是吧?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林青璇大步走进来,脚步又快又急,带起的风把石桌上的茶壶都吹得晃了一下。她一眼就看见云杳杳坐在石桌旁,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靠在桌沿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云杳杳!”
林青璇的声音又尖又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云杳杳的肩膀,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脸色白,嘴唇干,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都在抖。她伸手探了探云杳杳的额头,凉的。又探了探脉搏,弱的。
“你怎么搞的?”林青璇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火气压不住,“你不是说就试试吗?试试能试成这样?”
云杳杳张嘴想说什么,林青璇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看看你这样子,脸白得跟鬼似的。你是不是又逞强了?你是不是又一个人扛了?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来,别人都靠不住?”林青璇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你第一次就这样,第二次还这样,第三次了你还这样!你就不能改改?”
云杳杳没说话。她靠在桌沿上,听着林青璇的数落,眼皮越来越重。
林青璇看她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她转头看见姜长老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药箱,一脸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的表情。
“您是药峰的?”林青璇问。
姜长老点头。“姜若笙,药峰长老。”
“她怎么样?”林青璇指了指云杳杳,“要不要紧?”
姜长老走过来,伸手搭在云杳杳手腕上。灵力探入,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她探了很久,比平时探任何病人都久。不是伤有多重,而是这丫头的身体情况太奇怪了。经脉里有好几股不同的力量在运转,有的温和,有的霸道,有的深沉得像一口古井。它们各行其道,互不干扰,像是被什么人精心编排过。
但此刻这些力量都弱得厉害,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尤其是神魂——她活了千把年,没见过哪个仙人境初期的修士,神魂消耗成这样还能坐着的。
“消耗太大了。”姜长老收回手,斟酌着用词,“神魂不稳,灵力枯竭,经脉也有点虚。需要好好养,不能操劳。”
林青璇听完,脸色更难看了。她低头看着云杳杳,云杳杳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睫毛微微颤着,像是随时会睡着。
“你听见了?”林青璇的声音又凶起来,“听见了就记住。下次别逞强。”
云杳杳“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林青璇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全灭了。她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云杳杳的背,一只手揽住她的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云杳杳靠在她怀里,头歪在她肩膀上,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姜长老,把她放哪间好?”林青璇问。
“东边那间。”姜长老指了指。
林青璇抱着云杳杳往屋里走。姜长老跟在后面,看着林青璇的背影,心里那个“这丫头不会灭我口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个叫林青璇的女子,看起来也不是普通人。能这么跟云杳杳说话,还敢把她抱起来,这关系绝对不是一般的朋友。她跟在后面,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一会儿想云杳杳到底什么来头,一会儿想自己今天看见的这些东西会不会惹麻烦,一会儿又想待会儿回去配什么药。
林青璇把云杳杳放在榻上,给她盖好被子。云杳杳沾了枕头,眼睛就彻底闭上了。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林青璇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转身出来。
姜长老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看见林青璇出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这位道友,云小友的情况……”
“您直说。”林青璇在石桌旁坐下,给姜长老倒了杯茶。
姜长老坐下来,斟酌着说:“她的伤不重,但消耗很大。尤其是神魂,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又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按理说,以她仙人境初期的修为,做到这种程度,早就该昏过去了。她能撑着走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青璇点头。她知道云杳杳不是普通的仙人境初期,但她不能跟姜长老说这个。
“需要什么药?”林青璇问。
“我回去配几副汤药。”姜长老说,“汤药比丹药温和,适合她现在的状态。药性慢慢渗进去,不会冲撞她体内那些……”她顿了顿,把“乱七八糟的力量”咽回去,换了个说法,“不会冲撞她的根基。”
林青璇点头。“麻烦您了。”
姜长老站起来,拎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榻边。云杳杳睡得很沉,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林青璇坐在院子里,守着。
姜长老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那个小丫头,到底什么来头?能把神魂从冥界拎回来,还能给个祝愿让沈鸢转世后与天剑宗重逢。这种手段,别说仙人境了,就是圣境也做不到。可她就做到了,轻描淡写的,像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姜长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药峰。
药峰在天剑宗的西侧,满山都是灵草灵药,常年云雾缭绕,药香扑鼻。姜长老的丹房在半山腰,是一间不大的石屋,里面摆满了药柜和丹炉。她推门进去,点上灯,开始配药。
她配得很仔细。温养神魂的九转灵芝,固本培元的千年何首乌,安神定魄的凝魂草,还有几味辅助的药引。她一样一样地称,一样一样地包,脑子里还在想着云杳杳的事。
想着想着,手一抖,把一味该放的甜草忘了。
她没注意。她把药包好,放进砂锅里,加水,生火。火苗舔着锅底,药汤咕嘟咕嘟地响。她守在旁边,闻着药香,心里还在想云杳杳的事。那个小丫头,看起来才十五六岁,怎么就……这么厉害呢?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从哪儿来的?她那些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着想着,药熬好了。
她把药汤倒进碗里,浓浓的,黑黑的,闻起来就苦。她端着碗往回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云杳杳还没醒。林青璇坐在院子里,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接过碗。
“谢谢姜长老。”
“不客气。”姜长老看了一眼屋里,“等她醒了趁热喝。这药要连喝三天,每天一副。”
林青璇点头。姜长老转身走了,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忘了放甜草了。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那药苦得能毒死一头牛,她上次给自己熬的时候忘了放甜草,喝了一口差点没把舌头吐出来。但她又想了想,苦是苦了点,药效是一样的。那小丫头连神魂都能拎回来,喝口苦药应该不成问题吧?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回去。
---
云杳杳是被一阵苦味熏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林青璇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那药汤的颜色深得像墨汁,表面还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光是闻一下,就觉得舌头根发麻。
“醒了?”林青璇把碗递过来,“趁热喝。”
云杳杳撑着手坐起来,接过碗。碗是温的,里面的药汤还冒着热气。她低头看了一眼,又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姜长老熬的。”林青璇说,“趁热喝效果好。”
云杳杳没说话。她端起碗,抿了一口。
那股苦味像一把刀,从舌尖一路劈到喉咙,又从喉咙劈到胃里。不是普通的苦,是那种苦到发涩、涩到发麻、麻到想吐的苦。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吐出来。她咽下去了,然后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药汤,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很想快点好了。
这药要是再喝两天,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在痊愈之前先被苦死。她抬头看了林青璇一眼。林青璇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像是在等她喝完。
云杳杳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汤。
她想起第一世的时候,有一次受了重伤,林青璇给她熬了一碗药。那药也是苦的,但没有这么苦。她当时喝完,林青璇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塞给她,说“吃颗糖,就不苦了”。那一世,林青璇总是随身带着糖,因为她怕苦。不是她自己怕,是她觉得云杳杳怕。虽然云杳杳从来没说过怕,但林青璇就是觉得她怕。
现在没有糖了。只有这碗黑漆漆的、苦得能毒死一头牛的药汤。
云杳杳端着碗,忽然动了动手指。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芒从她指尖渗出来,钻进碗里,裹住那些药汤,无声无息地把它们卷起来。光芒很淡,淡得像月光,在碗里转了一圈,然后带着那些药汤从碗底渗透出去,穿过碗壁,穿过空气,穿过墙壁,一路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