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压在海口的上空。走出飞机场长廊时,湿热的晚风裹着若有若无的海腥味扑面而来,路灯在柏油路上洇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站在车流交织的路口,手机导航的箭头在屏幕上混乱地打转,高楼的霓虹招牌在视野里叠成模糊的色块,全然分不清东西南北。
出租车的顶灯在夜色里划出道弧线,我报出酒店名字时,司机师傅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笑。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点点水花,机场高速的路灯连成流动的光带,
很快又拐进灯火稠密的市区。车窗外,骑楼老街的飞檐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色,夜市摊位的油烟混着清补凉的甜香飘进车窗,偶尔有电动车载着笑语从旁掠过,车铃在晚风里叮铃作响。
导航提示还有三公里时,雨丝突然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司机随手打开雨刷,刮出一片模糊的水痕。
街景在雨雾中变得柔软,路边店铺的灯光像融化的蜜糖,连空气都黏糊糊地裹着植物的清香。我盯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看着陌生的街道在眼前不断折叠、展开,直到出租车稳稳停在一栋亮着暖光的建筑前——酒店的旋转门正缓缓转动,将一城的湿热与喧嚣轻轻隔绝在外。
五个多小时的飞行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椅背硌得后腰生疼,邻座的鼾声混着空调冷风钻入耳膜,耳机里的音乐早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落地时脚步虚浮,拖着行李箱走在机场通道,瓷砖地面晃得人发晕,连呼吸都带着点机舱里循环空气的滞闷。
总算摸到宾馆前台,暖黄的灯光勉强驱散些寒意,接过房卡时手指都在抖。电梯上升的瞬间,胃里还在晃,像没停稳的秋千。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香薰的味道漫过来,比机舱里的空气清新太多。行李箱往角落一扔,踢掉鞋子就扑到床上,床垫陷下去一个窝,软得让人想叹气——终于不用再维持坐着的姿势了。
脱衣服时才发现后背汗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像层薄膜。热水哗哗冲下来,雾气瞬间裹住身体,冲走飞机上的尘土和疲惫,连带着紧绷的肩颈都松快了些。蒸汽模糊了镜子,毛孔在温热里舒展开,抬手抹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瓷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刷牙时牙膏的薄荷味刺得舌尖发麻,漱口水在嘴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带着点泡沫,整个人才算从混沌里捞出来几分清醒。
头发半干着就钻进被窝,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头刚好托住脖子。闭上眼睛,飞机引擎的轰鸣还在耳边嗡嗡响,但身体已经沉得动不了了,意识像被温水泡着,慢慢往下沉,最后连窗外的路灯都模糊成一片光晕,彻底坠入了梦乡。
海口的夜总裹着层湿漉漉的温柔。晚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带着咸腥的海气和椰叶的清苦,连被褥都浸着潮意,像被温水轻轻裹住。我蜷在被子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鼻腔里满是湿润空气的软,没等数完窗外几声虫鸣,意识就坠进了黑甜乡。
再睁眼时,窗外的路灯已晕成一团模糊的橘黄。窗帘缝隙漏进的光,刚好照见床头柜上半瓶没喝完的水。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起来,像只饿坏的小猫在挠。我摸黑坐起身,指尖碰到床头柜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下午买的小面包——油纸袋窸窣作响,麦香混着甜腻的奶油味漫出来,在湿润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咬下第一口时,面包的软和黄油的香在舌尖化开,碎屑簌簌落在被单上,像撒了把碎星星。胃里渐渐暖起来,连呼吸都带了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