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城的沙盘前,刘飞的指尖划过沅江沿岸的红色标记,那是新划定的东线对峙线,三座江防堡垒如同铁三角,将缓冲区向东推进了三十里,与清军的防线隔江相望。近一年的风雨洗礼,万山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舵的巨舰,进入了一段相对均衡的发展期。但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从清廷匠作营的异动到盟友的求援密函,再到内部派系的争议要点,无一不在提醒着刘飞:这均衡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与更锋利的锋芒。
外部的均衡,建立在“对峙与协作”的双重框架上。
东线战场上,清军在沅江西岸筑起营垒,图海吸取了双峰隘的教训,不再贸然发动大规模进攻,转而依靠水师与岸防炮固守;而万山则以“沅江三堡”为核心,配备了二十门轰天臼炮与五十门飞雷轻型炮,龙山营的主力部队沿江东岸布防,三支山地游击支队轮流袭扰清军粮道。双方形成了“炮战互慑、小股交锋”的新常态,偶尔的边境摩擦如同湖面涟漪,却再也掀不起此前的惊涛骇浪。清军的兵力被牢牢牵制在湖广,无力西调驰援西南,也难以南顾围剿郑成功,恰好印证了刘飞“战略侧翼牵制者”的定位。
与盟友的协作,则走向了机制化。“抗清联络司”每月都会收到来自西南与东南的情报简报,李定国的硫磺、硝石与郑成功的战马、铜料,通过厦门外海的秘密岛屿中转,源源不断地运抵万山;而龙山一式步枪、非核心部件图纸与技术顾问团队,也按约定输送给盟友。陈明登主持的联络司,已制定出《三方协同作战预案》,明确了“清军西调则万山攻、清军南征则郑成功扰”的联动规则,抗清联盟不再是松散的口头约定,而是有了实质性的协作框架。
内部的均衡,则体现在战力、治理与制度的同步精进。
军营中,龙山二式步枪已批量列装龙山营主力,取代了半数以上的龙山一式。在最新的军事演习中,装备二式的士兵组成的线列阵,在两百五十步外精准压制清军模拟阵地,连续射击六十发仍保持稳定精度,配合飞雷炮的机动支援,仅用半个时辰便突破了预设的防御工事。东部新区的义军经过整编训练,也换上了淘汰下来的龙山一式,战术素养大幅提升,成为江防堡垒的重要守备力量。
新区的治理已渐入佳境。“三成上缴”的税收制度平稳运行,佃户地租减免后,粮食产量较去年增长三成,流民纷纷定居开垦,新区人口突破六万。张家寨的张族长亲自带着宗族子弟参与江防堡垒的修建,感慨道:“跟着万山有饭吃、有安稳日子过,比跟着清廷强百倍!”万山派去的协理官与地方豪强各司其职,纠纷日渐减少,税收足额上缴,为万山的军备扩张提供了稳定的财源。
参政院的筹备工作也进入了最后阶段。三十名代表已全部确定,涵盖了中枢官员、新区豪强、工匠代表、军民代表,《参政院章程》经过三轮讨论修订,明确了议事、立法、监督的具体流程。在最新的一次预备会议上,代表们围绕“是否扩大对李定国的技术援助”展开讨论,虽有分歧却能理性争辩,标志着万山的制度化建设迈出了关键一步。
然而,这看似稳固的均衡之下,早已暗藏锋芒与危机。
北京匠作营的消息,通过潜伏的细作不断传回万山。监察司呈上的情报显示,清廷已成功仿制出类似龙山一式的步枪,命名为“烈雷枪”,射程达到两百步,虽精度与可靠性仍有差距,但月产能已突破五百支,正在批量列装西南与东线清军;更令人警惕的是,南怀仁带领的西洋工匠团队,已开始尝试在“烈雷枪”上加装简易瞄准镜,并有消息称,清廷的轻型炮仿制已接近成功,威力可能比肩万山的飞雷炮。“多尔衮不计代价投入百万两白银,召集了近千名工匠,技术追赶的速度远超预期。”秦岳的声音带着凝重,“我们的技术代差,正在被快速缩小。”
盟友的期望,也逐渐超出了万山的预设边界。李定国的密使再次抵达万山城,带来了西南战局的紧急情报——孙可望与李定国的矛盾彻底爆发,孙可望率部反叛,投靠清廷,西南防线出现缺口,李定国急需万山援助一千支龙山二式步枪与二十门轰天臼炮,甚至提出希望万山派遣一支精锐部队驰援。而郑成功方面,在获得龙山一式与飞雷炮后,多次试探性提出“希望获取膛线加工技术”,并以“开放全部海上贸易渠道”为诱饵,压力日益增大。
内部的分歧,也从未真正消失。以李锐为代表的进取派,认为应抓住孙可望反叛的契机,扩大对李定国的援助,甚至派遣主力部队介入西南,一举打破清廷的西线部署;以陈远为代表的保守派,则坚持“有限介入”的战略,认为援助过多会拖垮万山的后勤,派遣主力远征更是危道,主张优先巩固自身;东部新区的豪强代表则在参政院预备会议上提出,希望减少新区的军备开支,将更多资源投入民生,与核心区的“军备优先”理念产生冲突。
这些暗流,在均衡的表面下不断涌动,形成了无形的张力。
秋日的万山城,一场盛大的军事演习正在沅江沿岸举行。龙山二式步枪的齐射声震耳欲聋,轰天臼炮的爆破弹在江面上掀起巨大的水柱,清军的侦察船远远观望,不敢靠近。演习结束后,刘飞在军营中接见了李定国的密使,面对对方声泪俱下的求援,他只是平静地回应:“万山可追加三百支龙山一式、五门飞雷炮的援助,并派遣十名技术教官协助整训,但龙山二式与轰天臼炮为核心战备,暂不对外援助,更无力派遣主力远征。”
密使满脸失望,却也无可奈何——万山的态度坚决,且已兑现了部分援助,他无法强求更多。而在同日的参政院预备会议上,进取派与保守派的争论再次升级,李锐拍着桌子道:“孙可望反叛,清军必趁机猛攻李定国,若李定国战败,我们将独自面对清廷的雷霆攻势!此时不援,更待何时?”陈远则反驳道:“万山的家底经不起折腾!我们的龙山二式月产仅三百支,自身换装还需一年,何来多余援助?派遣主力远征,一旦清军袭扰核心区,谁来防守?”
刘飞没有直接介入争论,只是让书记员将各方意见详细记录。他知道,这种分歧并非坏事,恰恰是制度化建设的必经之路,关键在于如何在分歧中找到平衡,守住战略底线。
深夜,军机堂内,刘飞独自对着沙盘,点燃了一支烟。沙盘上,清廷的“烈雷枪”情报被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预计半年内量产”;李定国的求援密函放在一侧,墨迹已有些晕染;参政院的争论要点清单,被他划上了重重的横线。
他清楚,万山的均衡是脆弱的。清廷的技术追赶一旦取得突破,东线的军事优势将被削弱;盟友的期望若持续得不到满足,协作关系可能出现裂痕;内部的派系分歧若处理不当,可能影响决策效率,甚至引发内乱。而更让他警惕的是,这种均衡可能让万山上下产生懈怠心理,忘记了“强敌环伺,未有尽时”的警示。
“传令下去。”刘飞熄灭烟蒂,语气坚定,“第一,军械坊即刻启动龙山三式的研发,重点提升射程与穿甲能力,应对清廷的‘烈雷枪’;第二,参政院正式成立后,首要议题便是‘外部援助的边界与内部资源的分配’,通过制度化辩论形成共识;第三,监察司加大对清廷匠作营的情报搜集力度,派遣精锐细作潜入北京、盛京;第四,回复李定国与郑成功,重申‘有限援助、协同作战’的原则,同时提出共同勘察西南与东南的隐秘补给线,以长期合作替代短期驰援。”
一道道命令,如同投入均衡湖面的石子,既维持着现有格局,又悄悄为应对未来的风浪做着准备。万山的锋芒,并未因均衡而收敛,反而藏于内、锐于骨——龙山三式的研发是技术锋芒,参政院的推进是制度锋芒,协同补给线的勘察是战略锋芒。
东方泛起鱼肚白,阳光透过军机堂的窗户,洒在沙盘上。沅江的对峙线、盟友的联络点、清廷的匠作营、内部的争议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刘飞望着沙盘,眼中没有丝毫懈怠,只有深谋远虑的沉静。
万山这艘大船,已驶入更深的海域。船体愈发坚固,装备愈发精良,但前方的风浪也必将更加险恶。清廷的技术突破、盟友的变数、内部的分歧,甚至可能来自西洋势力的介入,都可能成为打破均衡的导火索。
但刘飞知道,均衡从来不是最终目的,而是积蓄力量的过程。当下一次风暴来临时,万山所暗藏的锋芒,必将划破阴霾,在天下棋局中,走出更坚定的一步。而那一步,或许将彻底改变抗清大业的走向,也将让万山真正站在历史的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