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沿海的风裹挟着湿热的水汽,掠过万山群岛的海源基地。港湾内,三艘通体刷着深青色漆木的远洋帆船静静泊着,船首雕刻着万山特有的云纹图腾,船帆上绣着暗金色的“李”字标记,这是陈若兰执掌海源以来,精心打造的新一代商贸船队。
船舷边,陈若兰身着便于行动的短款劲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发梢沾着细碎的海风,眉眼间少了往日闺秀的温婉,多了几分远航历练出的英气与果敢。她正低头核对船务账册,指尖划过纸张上的算学数字,身旁的管事捧着最新的航海星图,低声禀报:“主事,三船货物已全部装仓,玻璃器皿、药材、中原丝绸共计两万余斤,备足了暹罗所需。按您的吩咐,我们还藏了十箱精密算学典籍与三幅简化版欧洲海图,伪装成寻常商货。”
陈若兰抬眼,目光望向南方湛蓝的海面,眸中闪过一丝期待。
此次暹罗之行,绝非单纯的商贸。自雍正六年文字狱风暴后,万山中原情报网受损,西北又因准噶尔内乱陷入动荡,海源作为万山唯一的外向型命脉,必须寻得更广阔的生存空间。而暹罗——这个位于中南半岛中部的王朝,正是李靖与她共同选定的突破口。
“起航。”陈若兰将账册递给副手,转身踏上船头的操舵位,声音清亮而坚定,“目标暹罗曼谷,顺洋流,避暗礁,出发!”
三声悠长的号角划破海面,三艘帆船依次扬起巨帆,船首破开碧蓝的海水,朝着暹罗方向疾驰而去。
彼时的暹罗,正处于阿瑜陀耶王朝末期。
阿瑜陀耶王朝已延续四百余年,曾是东南亚霸主,可近二十年来,却与邻国缅甸陷入连年征战,国力被持续消耗,边境屡遭缅甸铁骑践踏,国内财政枯竭,部落贵族也渐生离心。而暹罗国王波隆摩阁,奉行与清廷交好的国策,希望借助大清的威望压制缅甸,却无力改变王朝衰落的颓势。
历经二十三日的远航,陈若兰的船队终于抵达暹罗首都曼谷。
曼谷港内,各国商船云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盖伦帆船、法国传教士的小型航船、缅甸的木质货船错落停泊,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商人、水手、传教士穿梭其间,热闹却暗藏着紧张。
靠岸后,陈若兰并未急着展示商货,而是先带着两名随员,换上精致的锦缎衣裳,携带精心准备的礼品,前往王宫觐见暹罗国王。
她准备的礼品,是海源工坊精心烧制的珐琅玻璃器皿——晶莹剔透,色彩绚丽,是暹罗王室从未见过的精巧物件;还有万山储备的上等药材,针对暹罗湿热气候引发的风湿、瘴气,疗效显着。
暹罗王宫的大殿内,金漆雕龙的王座上,波隆摩阁国王身着华丽的丝绸王袍,面色略显憔悴。殿内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眼神中满是对中原物产的好奇,却也藏着对万山这个“无名商帮”的戒备。
陈若兰不卑不亢,行完礼后,双手奉上礼品,用流利的暹罗语与法语(早年随法国传教士学过)缓缓说道:“大王,我乃中原海源商帮主事陈若兰,久闻暹罗富庶,百姓安乐,特来通商。这些玻璃器皿,是我海源工坊的匠心之作,可盛酒、可陈设,愿献给大王;这些药材,可治百病,愿赠送给暹罗的医者,助大王医治百姓。”
玻璃器皿被呈上殿中,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满殿官员皆发出惊叹声。波隆摩阁国王拿起一只琉璃杯,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眼中满是喜爱:“中原匠人,竟能造出如此精巧的物件!难得你有心,为暹罗带来如此好物。”
陈若兰顺势进言:“大王与清廷交好,本是明智之举。只是暹罗与缅甸交战日久,国力损耗,若能与中原通商,互通有无,既可补充暹罗的物资缺口,又能让我中原的货物传遍南洋,对双方皆是益处。我愿在曼谷设立商馆,常年运送暹罗所需的丝绸、药材,也将暹罗的香料、宝石运回中原,绝不干涉暹罗内政。”
这番话,既迎合了暹罗国王想补充物资的心思,又打消了他对万山“干预内政”的戒备。波隆摩阁国王沉吟片刻,当即颔首:“准你所请,在曼谷设立商馆,限期十年,免税三成,愿你商帮与暹罗,世代友好。”
首战告捷,陈若兰在曼谷顺利获得了商馆的设立权。
商馆坐落于曼谷河畔,是一座融合了中原与暹罗建筑风格的木楼,内设货仓、办公区与会客室,成为万山在南洋的又一个前沿据点。
而在暹罗的日子里,陈若兰并未止步于商贸,她借着商馆的便利,深入考察暹罗国情——记录暹罗的人口、赋税、军事部署,摸清与缅甸的交战态势,收集暹罗各部落的势力分布,将这些信息一一整理,藏在密信中,等待传回辰谷。
更重要的是,她在曼谷结识了几位法国传教士。
这些传教士来自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奉罗马教廷之命前来暹罗传教,同时也带来了欧洲的最新消息与科学知识。他们与陈若兰相谈甚欢——陈若兰精通法语,能与他们流畅交流,而传教士们也对这位懂西学、有见识的中原女子充满敬佩。
在传教士的居所里,陈若兰第一次详细听闻欧洲的局势。
一位年长的法国传教士,手持世界海图,指着印度半岛的位置,感慨道:“陈主事,你可知晓?如今的欧洲,早已不是往日模样。英格兰与法兰西正在争夺印度的霸权,英军在孟加拉沿海构筑堡垒,法军则在南部的马德拉斯与英军交战,双方都想掌控印度的香料、茶叶与土地;而荷兰东印度公司,因连年征战与内部腐败,在东印度群岛的势力日渐衰退,原本垄断的南洋贸易,正出现巨大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