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上，关于黑水村“驱秽避虫散”的风，并没有因为夜枭的铩羽而归而停息，反而因为其失败得如此诡异、如此狼狈，而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撩拨得某些人心头更痒了。

夜枭回到“回春堂”刘掌柜面前复命时，脸还是绿的（一部分是吓的，一部分是吐的），腿还是软的。他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了自己的遭遇：那孤山小屋，那诡异棚子，那无法形容、仿佛能攻击灵魂的恐怖气息……但再客观的描述，也掩盖不了他任务失败、还被熏得差点魂飞魄散的事实。

刘掌柜捻着山羊胡，三角眼里闪着精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腾开了。夜枭是他手下最得用的探子之一，机警过人，身手不凡，寻常毒瘴迷香根本奈何不了他。可这次居然连棚子都没真正进去，就被一股“气味”给轰了出来，还损失了珍贵的引路萤？这黑水村的“驱秽避虫散”，看来不止是药散神奇，这守护秘密的手段，也透着邪门。

“你说那气味……并非寻常腐臭，也非毒障，却令人极端不适，甚至作呕晕眩？”刘掌柜缓缓问道。

夜枭心有余悸地点头：“千真万确！小人行走多年，从未闻过如此……如此霸道恶劣之气！非毒胜毒，直冲脑门，小人那蒙口的药布全然无用，反而似乎……加重了那气息的恶心之感。”他又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连忙端起旁边早已冷掉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住胃里的翻腾。

刘掌柜沉吟不语。他本以为是黑水村故弄玄虚，或者用了什么特殊的毒物看守，如今看来，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那怪人胡郎中，那诡异棚子，那可怕气息……这几者之间，到底有何关联？驱秽避虫散的秘方，莫非与这可怕气息有关？

他挥挥手，让面色依旧不佳的夜枭下去领赏钱（虽然任务失败，但带回了重要信息），自己则在密室里踱起步来。黑水村的药散，效果太好，利润太高，他“回春堂”一定要分一杯羹，最好是把方子连根挖过来！硬的看来不行，那棚子太邪门。或许，得从其他地方入手？那个据说“身染异症”、在看守药圃的胡郎中？还是从黑水村内部找突破口？

就在刘掌柜琢磨着换个路子时，镇上其他几家同样眼红的药铺、杂货铺，甚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富户，也各自通过不同渠道，得知了“黑水村后山有古怪，探子有去无回（指被熏跑）”的消息。这消息半真半假，越传越玄乎。有人说后山有“毒障护宝”，有人说黑水村请了会巫蛊的苗人看守，还有人说那怪人胡郎中其实是个修炼毒功的武林高手，一口气能喷倒一头牛……

越是神秘，越是危险，就越能激发某些人的好奇心和贪欲。尤其是当“驱秽避虫散”在青牛镇上层圈子里的名声越来越响，价格被炒得越来越高，甚至开始有县里的富商派人来打听时，这份贪欲就更加按捺不住了。

短短几天内，又有几拨人，怀着不同的目的，从不同的方向，以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试图靠近、窥探黑水村，特别是后山那片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地域。

第一拨，是青牛镇“百草堂”的少东家派来的。这位少东家是个半吊子的药痴，听说黑水村有驱虫神药，主料是几种罕见草药，心痒难耐，想弄点样本回来研究。他派了两个常年进山采药的药农，假借收购山货的名义进村，想方设法套近乎、打听。这俩药农算是比较“文明”的探子，没打算硬闯，只想用钱或物，从村民嘴里套话，或者能偷摸弄到一点药渣也好。

他们进了村，找到相熟的猎户家，递上酒肉，开始旁敲侧击。猎户得了村长和二叔公的嘱咐，嘴巴很严，只说药是二叔公带着几个后生，用祖传秘方加后山几种稀罕草药制的，具体是啥，他们这些粗人不懂。问起胡郎中，猎户就摇头叹气，说是个可怜人，试药试坏了身子，有味，在後山将养着，顺便帮忙看看药圃，具体在哪儿，他们也不清楚，后山那么大，路又难走。

药农又试探着问，能不能去后山采点别的药，顺便“偶遇”一下那位郎中，或者看看药圃。猎户把头摇得更像拨浪鼓：“去不得去不得！后山那一片是村里的禁地，二叔公特意交代过，怕惊了药气。而且最近不知怎的，那一片蛇虫鼠蚁特别多，还凶，前几天铁蛋家的狗追兔子跑进去，被一群马蜂撵出来，肿得跟猪头似的，现在还在家哼唧呢！”

这话半真半假。后山胡郎中附近，因为“驱秽避虫散”原液的气息常年“熏陶”，加上二叔公有意撒了驱逐普通野兽但吸引某些毒虫的药粉，寻常虫蚁确实少了，但一些适应了这气息、或者被药粉吸引来的特殊毒虫，反而多了起来，虽然不敢靠近核心区，但在外围活动频繁，确实比别处危险。

两个药农将信将疑，但主家吩咐了，不能硬来。他们又在村里转悠，想找其他突破口。结果转到快嘴陈婶家门口时，正赶上陈婶端着一盆脏水出来泼，嘴里还骂骂咧咧：“……那挨千刀的瘟神，就知道祸祸人！好好的路，被他熏得都没法走！那味儿，隔二里地都能闻见！也就村长和二叔公心善，还给他口饭吃……”

药农一听，有门！赶紧凑上去，陪着笑脸：“这位婶子，您说的瘟神是……？”

陈婶斜了他们一眼，见是生面孔，但穿得还算齐整，手里还提着东西，语气好了点：“还能有谁？后山那个胡大胆呗！一身怪味，能把人熏个跟头！村里都没人敢靠近他住的那片山头，邪性得很！”

“哦？这么厉害？他住哪片山头啊？”药农甲假装好奇。

陈婶嘴快，下意识就想指方向，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村长的叮嘱，又瞥见远处有村民正往这边看，立刻改口，手胡乱一指：“就……就那边！老鸦岭过去，野猪沟再往里！荒得很，路都没有！你们外乡人可别去，去了小心被那味儿腌入味，回都回不来！”她指的方向，跟胡郎中实际住的地方，南辕北辙。

药农还想再问，陈婶已经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两人面面相觑，感觉这村子的人，提到后山和胡郎中，都透着股讳莫如深的劲儿，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指的路也明显是瞎指。无奈，只好带着一堆真假难辨、自相矛盾的信息回去复命。少东家听了，更加心痒，但也更加觉得那后山神秘莫测，不敢轻举妄动了。

第二拨，来头就有点不正经了。是镇上“四海赌坊”养的两个混混，被赌坊幕后老板派来的。这老板也听说了驱虫散利润巨大，心思就活络了，想玩点阴的，看能不能绑个知情的村民或者直接绑了那“试药的怪人”，逼问配方。这两个混混，一个叫癞头三，一个叫豁牙李，都是好勇斗狠、偷鸡摸狗的主，但没什么脑子。

他们没敢大白天进村，趁着夜色，从村子侧面不常走的小路摸了进来。黑水村防备松散，还真被他们摸到了村子后部，靠近后山的方向。两人蹲在草丛里，看着夜幕下黑黝黝的山影，有点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