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怔住了。
苏婉……竟然做了这种事?
“难怪。”玄尘喃喃道,“难怪你在鬼域里能多次化险为夷,不仅是因为玉佩,还因为这个誓约之印。它在潜移默化地增强你对负面能量的抗性。”
汐看着顾清,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能让人立下这种誓约,你一定对她很重要,或者……你为她做了很重要的事。”
顾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苏婉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确实握住了他的手,说了句“谢谢”。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普通的道谢,没想到……
“这个誓约之印,能用来帮助云逸吗?”他问。
汐摇头:“不能。誓约之印是绑定的,只能用于你本人。而且它是‘守护’,不是‘治愈’。不过……”
她顿了顿,指向河心:“你们看到河底那些发光的丝线了吗?那是我的‘灵络’,相当于我的神经和血管。如果能分出一小段,作为桥梁,连接你和那个少年,也许能把你的一些生命力传递给他,刺激他本源的苏醒。但这很危险——如果控制不好,可能会过度抽取你的生命,导致你衰竭;或者引发他本源的反噬,伤到你。”
顾清几乎没有犹豫:“我该怎么做?”
“顾清。”玄尘按住他的肩膀,“你确定?生命力的转移不是儿戏,一旦出问题,你可能……”
“我知道。”顾清打断他,“但云逸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这样的。在断魂桥,他耗尽地只气息重组桥梁;在泉水幻境,他为了保持清醒消耗了更多心神。如果不是他,我们可能早就死在路上了。”
他看着昏迷的云逸,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噩梦。
“而且……”顾清低声说,“我总觉得,他的存在很重要。不只是对我们,可能对整个鬼域,甚至阳间都很重要。如果他真的是地只的转生或者容器,那我们必须让他醒来。”
玄尘沉默良久,最终松开了手。
“我为你护法。”道士说,“如果出现异常,我会强行中断连接。”
汐感激地看了顾清一眼,然后飘回河心。
“坐到河边,双脚浸入水中。”她说,“然后闭上眼睛,放松心神。我会引导灵络连接你们,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不适,但不要抗拒。”
顾清依言照做。
温水再次包裹双脚,但这次感觉不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水中那些发光的丝线在靠近,轻轻缠绕他的脚踝、小腿,像是最细腻的丝绸。
汐悬浮在他面前,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淡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注入河水,那些缠绕顾清的灵络顿时亮了起来,像是通了电的灯丝。
“现在,想着那个少年。”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想着要帮助他的意念,纯粹的,不掺杂其他杂念的意念。生命力会顺着这份意念流动。”
顾清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云逸时的情景——在封门村的浓雾中,那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带领村民鬼魂出现,眼神清澈但深邃。想起云逸为了保护他们被守夜人击伤,镇魂玉碎裂时的决绝。想起在邺都神庙,他擦拭明珠净化怨灵时的坚毅。
这个少年背负着未知的命运,却依然选择帮助他们,选择对抗污染和邪恶。
顾清集中精神,将所有意念凝聚成一个简单的念头:
醒来。
一瞬间,他感到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双脚,然后被那些灵络吸收。暖流流过的位置,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像是细针在扎,但并不难受。
灵络从顾清的脚踝延伸出去,像发光的藤蔓般爬上岸,轻轻缠绕上云逸的手腕、脚踝、额头。淡蓝色的光芒顺着灵络流动,注入少年体内。
云逸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微张,发出细微的呻吟。皮肤表面开始浮现淡金色的纹路——不是之前那种光芒,而是更内在的、像是血管一样的纹路,在皮下隐隐发光。
顾清感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失。
不是疲惫,而是更本质的、像是生命力的东西在被抽取。他感到头晕,呼吸困难,心跳加快,眼前开始发黑。
“够了!”玄尘的声音响起,“再抽下去你会出事的!”
“再……等一下。”顾清咬牙坚持。
他能感觉到,云逸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沉睡的火山开始活动,地底深处传来震动,炽热的岩浆在缓慢上涌。
终于,云逸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瞳孔深处有符文流转,像是两个微缩的星空。他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看向顾清,看向那些连接两人的发光灵络。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在做什么?”
“救你。”顾清说,声音虚弱。
汐迅速切断了灵络的连接。那些发光的丝线缩回河中,顾清顿时感到一阵虚脱,差点栽倒,被玄尘及时扶住。
云逸看着顾清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正在消散的淡蓝色光芒,明白了什么。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顾清面前,伸手按住顾清的肩膀。
一股温和但强大的力量从云逸掌心涌入顾清体内。
那力量纯净、温暖,像是春天的阳光,又像是母亲的怀抱。所到之处,顾清的疲惫迅速消退,流失的生命力被补充,甚至比之前更充盈、更旺盛。
“地只的祝福。”玄尘惊讶地说,“他在用本源之力为你洗礼。”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当云逸收回手时,顾清感觉自己焕然一新——不只是体力恢复了,连精神状态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官变得更敏锐,思维更清晰。
而云逸,虽然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神采,气息也稳定下来。
“谢谢你。”云逸认真地说,“你救了我两次——在封门村,和现在。”
顾清摇头:“是你先救了我们。”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默契在无声中建立。
汐飘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云逸:“你真的……有地只的本源?”
云逸看向她,金色的眼睛微微闪烁:“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一些片段,一些……很久以前的记忆。关于山川,关于河流,关于守护和慈悲。但更多的东西,被封印了,或者遗忘了。”
他走到河边,蹲下身,将手浸入水中。
河水突然沸腾了。
不是温度上的沸腾,而是能量上的——整段河的水都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芒。那些发光的灵络全部浮现,在河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每一条灵络都在欢快地颤动,像是在庆祝,像是在……朝拜。
“我想起来了。”云逸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悟,“保护这段河的人……是我。或者说,是‘我’的前世。”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顾清和玄尘:“百年前阴气潮汐爆发时,我——那时候的我——正好路过这里。看到这段即将被污染的支流,还有河中刚刚诞生的、脆弱的灵,我不忍心,就分割了自己的一部分本源,融入河水,为她筑起屏障,抵御污染。”
他看向汐:“所以你觉得我的气息熟悉。因为你体内,流淌着我的力量。”
汐愣住了。
光质的面容上,两行发光的泪水滑落。
“是你……”她哽咽着,“我一直等待的人……是你。”
云逸伸手,轻轻触碰汐的脸颊——虽然碰不到实体,但光芒在交融。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汐摇头,破涕为笑:“不,我应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早就被污染,变成那些只知道杀戮和痛苦的怪物了。是你给了我百年纯净的时光,让我还能记得阳光和花香。”
她退后一步,双手结印,整个河段的光芒开始收缩、凝聚,最后在她掌心形成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光球。
“这是我的核心灵源。”汐说,“也是你当年留下的那部分本源的载体。现在……还给你。”
她将光球推向云逸。
光球融入云逸胸口,消失不见。
云逸身体一震,金色的光芒从体内爆发,照亮了方圆百米。那些枯树、灰雾、深紫色的土地,在这光芒下都显得不那么阴森了。他的气息节节攀升,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巅峰,但比之前强大了数倍。
而汐的身影开始变淡。
“等等!”云逸想阻止,“你把灵源给了我,你会……”
“消失?”汐笑了,笑容温柔而释然,“不,只是回归。我的存在本就是依附于你的本源,现在本源归还,我自然要回归你的灵魂。这不是消亡,是……回家。”
她看向顾清和玄尘:“谢谢你们带他来到这里。也谢谢你们让我能在最后时刻,见到等待了百年的人。”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化为无数光点,融入云逸体内。
整段河的光芒也渐渐暗淡,河水恢复了普通的清澈,不再有那些发光的灵络。但纯净还在——这段河依然是鬼域中罕见的净土。
云逸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消化着刚刚回归的本源和记忆。
许久,他睁开眼。
金色的瞳孔更加深邃,里面多了许多之前没有的东西——智慧,沧桑,还有一丝沉重的责任感。
“我想起了很多事。”他说,“关于地只,关于鬼域,关于……黄泉会的真正目的。”
玄尘和顾清都看向他。
“他们想打开的,不是普通的阴间通道。”云逸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而是‘归墟之门’——传说中连接着所有世界阴暗面的终极裂隙。一旦打开,不止是鬼域和阳间,连其他世界的负面能量都会涌入,最终吞噬一切,让所有存在回归虚无,也就是……归墟。”
他看向黑风岭的方向:“黑风岭的鬼兽,原本是地只麾下的守护兽,负责看守归墟之门的封印外围。但黄泉会污染了它们,将它们变成了看门狗。我们必须通过那里,因为黑风岭后面,就是归墟之门的第一道封印所在地。”
“而那里,有我们必须拿到的东西。”
顾清问:“什么东西?”
云逸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五方镇物之一——‘镇域碑’的碎片。”
话音落下,远处黑风岭的方向,传来一声更加狂暴、更加接近的兽吼。
像是在宣战。
又像是在……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