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乾清宫的青砖地还凝着夜露。
晏寒征跪在御书房外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他没换朝服,玄色婚服左臂的裂口用撕下的里衣草草扎着,渗出的血已结成暗红的痂。更扎眼的是前襟,那里浸透了大片血迹,是昨夜地牢那两个内侍喉间喷出的,此刻在晨光里泛着铁锈般的暗光。
王瑾出来传召时,看见他这身打扮,倒抽口凉气:“王爷,您这……”
“本王今日不是来上朝,”晏寒征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是来告御状。”
他起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血污的靴底在洁净的金砖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印子,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案前三丈处,那是亲王奏对的极限距离。
皇帝坐在晨光未及的阴影里,手里的参汤冒着白气。“坐。”
“儿臣不敢坐。”晏寒征又跪下,这次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染毒的弩箭、半包“幻梦散”、以及那份画了押的供词。他将油布包推前一步,“昨日崇和殿,有人要杀您的儿媳。用的毒,是西域禁药‘幻梦散’,中者一刻内癫狂,三刻必死。用的弩,是军器监五年前停产的‘破甲锥’,专为刺穿北疆将领的锁子甲所制。”
他每说一句,就推前一样证物。弩箭停在御案阶下,毒药停在第三步,供词停在最后一步,恰是臣子奏对时能接近皇帝的最近距离。
皇帝没看证物,只盯着他衣襟上的血:“你受伤了?”
“皮肉伤。”晏寒征抬手,露出包扎处渗出的新血,“但王妃的命,差点交代在昨日。”他忽然解开发冠,任长发披散,这是罪臣请罪的姿态,“儿臣无能,护不住新婚妻子,更护不住父皇赐婚的体面。请父皇革去儿臣王爵,贬为庶人,以正国法。”
“胡闹!”皇帝摔了茶盏,瓷片溅到晏寒征手边,“朕还没死呢!轮得到你自作主张?!”
“正因为父皇还在,儿臣才敢来讨这个公道。”晏寒征抬头,晨曦恰在此时透窗而入,照见他眼底密布的血丝,“若昨日死的真是王妃,今日跪在这儿的,就是儿臣的尸首,儿臣临出府前交代过玄影,若午时未归,便将昨夜审讯的全部卷宗抄送都察院、大理寺、宗人府,及……天下十三州的茶楼说书人。”
他在逼宫。
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皇帝:这事捂不住。
皇帝霍然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
良久,他停下:“你要朕如何?”
“儿臣只要三样。”晏寒征竖起三根手指,“一,彻查军器监‘破甲锥’流失案,凡涉案者,无论品阶,一律斩立决;二,重审三年前先太子坠马案,儿臣有证据证明,当年射杀太子坐骑的箭镞,与昨日刺客所用弩箭同出一炉;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请父皇下旨,搜查二皇子府、李昭仪寝宫、及钦天监正陈观星私宅!”
“放肆!”皇帝猛地转身,“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晏寒征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那枚从二皇子书房搜出的、藏着巫蛊丝帛的并蒂莲玉佩。“这是在二哥书房暗格找到的,里面藏着用王妃生辰八字下的咒。而王妃的生辰八字,普天之下除裴家至亲外,只有一人知晓,钦天监前任监正,陈观星的恩师,三年前‘病逝’于还乡途中的刘老大人。”
他双手捧玉佩过顶:“陈观星是李昭仪表亲,李昭仪是二哥生母族妹。而刘老大人,当年是为静妃,儿臣生母,批命‘凤栖梧桐,贵不可言’的人。
静妃‘病逝’后三月,刘老大人便告老还乡,途中暴毙。”
每一条线都指向那个巨大的阴谋。
皇帝踉跄一步,扶住御案,手背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二皇子求见。
宇文琝进殿时,一身素服,未戴冠,是请罪的打扮。
他看也不看晏寒征,直接跪倒:“父皇!儿臣管教无方,致使府中出了背主之徒,竟敢盗用儿臣印信勾结外贼!儿臣已将那恶奴杖毙,特来向父皇请罪!”他呈上一份认罪书,以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昨日地牢里被灭口的内侍之一。
弃卒保帅,断尾求生。
晏寒征冷眼看着,忽然笑了:“二哥好手段。可惜,”他也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那枚钦天监的观星令,“昨夜有刺客持此令牌潜入王府地牢灭口,被玄影斩杀。这令牌,二哥可认得?”
宇文琝脸色骤变:“此物定是伪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