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噗通跪下,颤声道:“王、王爷还记得。”
“记得,怎么不记得。”晏寒征靠回引枕,懒懒道,“那腌菜咸得很,本王吃了三日,灌了一肚子水。”他看向刘太监,眼神骤然锐利,“所以三哥是觉得,用一个本王救过的人来伺候,本王就会感恩戴德,把江南赈灾的权柄,双手奉上?”
刘太监冷汗下来了:“王爷误会!三殿下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怜惜王爷病中无人照料……”
“本王有王妃。”晏寒征打断他,伸手握住裴若舒的手,十指相扣,举到众人眼前,“王妃医术精湛,这几日本王病着,全赖她照料。刘公公回去告诉三哥,他的好意本王心领,人,带回去。江南的事,不劳他费心。”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狠,滚。
刘太监脸色青白交加,还想说什么,晏寒征已闭上眼:“玄影,送客。本王乏了。”
逐客令下得干脆。刘太监咬牙,带着人退出。帐帘落下前,裴若舒瞥见那个叫阿芜的医女,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惊惧,有挣扎,还有一丝怨毒?
帐内重归寂静。
晏寒征松开裴若舒的手,猛地一阵呛咳,咳出些血丝。
裴若舒忙扶住他,用帕子接住,帕心一点猩红。
“您何苦硬撑。”她声音发哽。
“不撑,难道真让宇文珏把手伸进来?”晏寒征抹去唇边血迹,冷笑,“那医女脸上的疤是假的,贴的。但阿芜这个人,确实存在。宇文珏连这都查到了,是真下了功夫要拿捏我。”
他握住裴若舒的手,指尖冰凉:“他在试探。试探我病得多重,试探你能不能撑住,试探这江南,他能不能趁机咬下一口。”
裴若舒反握住他的手,用掌心暖着:“那王爷打算如何?”
“将计就计。”晏寒征眼底掠过寒芒,“他不是想插手吗?让他插。玄影。”
玄影闪身入内。
“传话出去,就说本王病重不起,赈灾诸事暂由王妃代管。再‘不小心’让刘太监的人看到,咱们的药材只够三日了。”
“王爷要引蛇出洞?”
“不出洞,怎么打七寸?”晏寒征看向裴若舒,语气缓下来,“只是要辛苦你,陪我演这出戏。”
裴若舒摇头:“妾身本就是戏中人。”她顿了顿,“只是那阿芜……”
“留不得。”晏寒征语气淡漠,“宇文珏既把她送来,就不会让她活着回去。不是死在我们手里,就是死在他手里。”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裴若舒沉默片刻,道:“我去查查她。或许,她能告诉我们,宇文珏到底想做什么。”
当夜,阿芜被“安排”在离主帐不远的医棚值夜。
子时,裴若舒端着一碗汤药进去,说王爷醒了,要见她。
阿芜随她走入后帐。帐内只点一盏油灯,昏暗里,晏寒征半倚在榻上,脸色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王爷。”阿芜跪下。
“你父的腌菜铺子,开在哪条街?”晏寒征忽然问。
阿芜一愣:“在、在城西柳条巷。”
“错了。”晏寒征截断她,“阿芜的爹,在北疆就死了。死在本王面前,胸口中了三箭,尸首都没找全。哪来的腌菜铺子?”
阿芜脸色煞白。
“说吧,谁派你来的?来做什么?”晏寒征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层层刮开她的伪装,“说实话,本王留你全尸。说假话……”他笑了笑,“江南的乱葬岗,不差你一个。”
阿芜浑身发抖,忽然抬头,看向裴若舒,嘶声道:“王妃救我!我、我不是自愿的!是他们抓了我娘,逼我来的!他们让我、让我在王爷药里下毒,若是下不成,就……”
“就什么?”
“就找机会,接近王妃,把这个放进王妃的药箱里。”阿芜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包,颤抖着递上。
裴若舒接过,打开。纸包里是些淡黄色粉末,无味。
她蘸了点,在灯下细看,又闻了闻,脸色骤变。
是“离魂散”,遇热则挥发,吸入者会渐渐精神恍惚,产生幻觉,最后疯癫而死。更重要的是,这药的气味,与她这几日在疫区边缘闻到的,一模一样。
“血线蕨也是你们撒的?”裴若舒盯着她。
阿芜猛摇头:“不、不是!我只负责把这个给王妃,撒草的是另外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还说,等瘟疫再大些,就、就煽动灾民,说王妃是灾星,是、是她带来瘟疫的……”
“好毒的心肠。”裴若舒合上纸包,看向晏寒征。
晏寒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拖出去,处理干净。”
玄影上前。阿芜忽然崩溃,哭喊道:“王爷饶命!我说!我都说!三殿下、三殿下他在上游堰塞湖做了手脚,等过几日大雨,湖一溃,下游全淹!他、他要嫁祸给王爷,说是王爷治水不力。”
帐内死寂。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晏寒征慢慢坐直身子,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结了冰。
“玄影。”
“属下在。”
“点兵,去堰塞湖。”
“是!”
“王爷,”裴若舒按住他,“您的身子……”
“死不了。”晏寒征下榻,玄甲在身,重剑在手,那点病容被煞气压得干干净净。他看向她,眼神复杂,“这里交给你。若我三日内未回……”他顿了顿,“你带人往高处撤,不要等我。”
“我等你回来。”裴若舒替他系好披风,指尖拂过他冰凉的下颌,“活着回来。”
晏寒征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出帐。
夜色吞没他的身影,马蹄声急如骤雨,奔向更深的黑暗。
裴若舒独立帐中,手里那包“离魂散”,像烫手的炭。
风雨欲来,而这一局,才刚刚走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