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56章 成魔(2/2)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三个月,这双手被烫过,冻过,抓过毒虫,握过木棍,虎口结了厚茧,指骨有些变形。

但此刻,它们稳稳地垂在身侧,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我不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井水,“我只恨。”

灰袍人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可以出谷了。”

叶清菡,不,素心,抬起头。

灰袍人扔给她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新的身份文牒、几两碎银、还有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刃。

文牒上写着:素心,年十八,江南鄱阳府人士,家毁于水患,北上投亲。

“你的仇人在京城。但你现在还不能去。”灰袍人看着她,“你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裴若舒在江南设的第一处大蒜素制药坊,在庐州。”灰袍人道,“坊里缺人手,尤其缺懂药理的。你去应征,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我要你三个月内,摸清那药坊的底细,谁管账,谁制药,药材从哪来,成品往哪运。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找出裴若舒在坊里安插的眼线,以及……账目上的漏洞。”

素心攥紧文牒:“找到之后呢?”

“之后,自然会有人联系你。”灰袍人转身,不再看她,“出谷吧。记住,从今往后,你只是素心。叶清菡的恨,柳芸儿的怨,都烂在山谷里了。若让人看出半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素心对着他背影磕了三个头,不是谢恩,是告别。

告别这三个月非人的日子,告别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

起身时,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叶清菡”的软弱,彻底熄灭了。

只剩一片冰冷的、淬毒的黑。

出谷那日,秋深露重。

素心背着小小的包袱,走上那条被藤蔓掩盖的小径。

回望山谷,石屋在晨雾里只剩模糊轮廓。

她摸了摸左颊的疤,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山林。

三个月。从京城到庐州,徒步要走一个月。她得赶在入冬前到达。

一路上,她练习着“素心”该有的样子:遭遇流民时怯怯地躲开,遇见官兵时慌张地低头,在茶摊歇脚时小心地数着铜板买馒头。她观察真正的难民,学他们麻木的眼神,学他们因饥饿而佝偻的背脊,学他们提到“平津王夫妇”时那点茫然的感激。

夜里露宿破庙,她对着水洼练习微笑,练到嘴角发僵。

她要的笑,不是叶清菡那种温婉的假笑,也不是柳芸儿那种讨好的媚笑,而是属于“素心”的、带着点瑟缩、又透出点坚韧的苦笑,一个家破人亡、却还想努力活下去的孤女,该有的笑。

快到庐州时,她在河边洗脸,看着水里倒影。

瘦,黑,脸上有疤,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头发用木钗草草绾着。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命苦的逃难女子。

她伸手,拨乱额发,让碎发遮住那道疤。

然后,对着水面,缓缓扯出一个“素心式”的苦笑。

成了。

庐州城外的制药坊,比想象中大。

青砖围墙圈出好大一片地,门口挂着“平津王府惠民制药坊”的牌子,有侍卫把守。

排队应征的人从门口排到官道边,多是妇人、半大孩子,也有几个看起来识文断字的老者。

素心排在最末。她垂着头,听前面的人闲聊:

“听说这儿工钱高,一日管两顿饭,月底还发一斤白面!”

“可不是?王妃仁德,专收咱们这些逃难来的……”

“我邻居家闺女在这儿干,说坊里规矩严,但从不打骂人。病了还给瞧大夫。”

“唉,要不是王妃,咱们这些人早饿死了……”

她静静听着,指甲掐进掌心。

仁德?规矩?不过收买人心的手段。

裴若舒,你坐在云端施舍慈悲时,可想过地下有人,正日日啃着你的名字淬毒?

排到她时,已是午后。

负责登记的是个中年账房,抬眼扫她:“叫什么?哪儿人?可懂药理?”

“素心,鄱阳府人。”她声音放得又细又怯,“家里原开过小药铺,认得些草药……”

账房在册上记了几笔,递给她一块木牌:“去后院,找李嬷嬷。她会考你辨识药材。过了,留下做拣药工。不过,”他顿了顿,看她一眼,“坊里规矩多,手脚要干净,嘴巴要紧。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犯了规矩,立刻走人。”

“是,谢谢先生。”她接过木牌,福了福身,走向后院。

转身时,眼底那点怯懦瞬间褪去,换成一片冰封的审视。

制药坊,裴若舒。

我来了。

你的仁德,你的慈悲,你的万民伞,我会一样一样,把它们撕开,让所有人看看,底下藏着怎样的肮脏。

秋风卷起落叶,扫过青砖地。

素心攥着那块还带着毛刺的木牌,走向那扇将决定她能否靠近仇人的门。

而她的复仇,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毒蛇蜕骨,素心成魔。

这场以恨为薪、以命为注的棋局,终于摆开了第一子。

@流岚小说网 . www.liul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