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让你出事。绝不会。”
同一场冻雨,也落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院中只三间厢房,陈设简陋,却打扫得干净。素心,或者说,叶清菡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涂抹一种淡褐色的膏体。
膏体微凉,带着草药气,抹开后,肤色渐渐变得暗黄粗糙,左颊那道疤也被巧妙地遮盖,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阴影,像是常年劳累留下的印子。
镜中人已看不出半点“叶清菡”或“素心”的模样,只是个二十出头、面容平凡、甚至有些憔悴的普通妇人。唯有一双眼,在易容膏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黑,格外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臂弯挎个竹篮,篮里装着些针线布料。
推开院门时,冻雨扑面,她瑟缩了一下肩膀,将一个胆小怯懦的市井妇人演得惟妙惟肖。
巷口有个卖炭的老汉,正缩在檐下避雨。叶清菡走过去,细声问:“老伯,这炭怎么卖?”
老汉抬头,浑浊的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报了个价。
叶清菡摸出几个铜钱,买了两斤炭。
老汉用草绳捆好炭,递给她时,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三殿下问,何时动手?”
叶清菡接过炭,也低声回:“腊月二十三,大相国寺,辰时三刻。”
“多少人?”
“我一人足矣。”
老汉不再说话,重新缩回檐下。
叶清菡挎着竹篮,提着炭,走入冻雨里。
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拖沓,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妇人才有的步态。
可若细看,会发觉她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过。
她没回小院,而是拐进另一条更僻静的巷子,走到尽头一处荒废的土地庙。庙里供桌下,她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还有一张大相国寺的简图,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几个位置。
她盯着那张图,指尖在“观音殿”和“放生池”之间划了一条线。
那是裴若舒祈福的必经之路。
腊月二十三,辰时三刻,裴若舒会从观音殿出来,去放生池放生祈福。那时香客最多,也最乱。
“裴若舒,”她对着虚空,无声地说,“这次,我要你身败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是简单的刺杀。那太便宜她了。
她要让裴若舒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疯”,让所有人看见,这位贤名在外的护国夫人,是个会突然癫狂、伤人伤己的疯子。然后,她会“偶然”被发现,身上藏着“离魂散”和淬毒银针——证据确凿,是她对平津王妃下毒,致使王妃癫狂。
多完美的局。裴若舒疯了,晏寒征必受牵连,平津王府名声扫地。
而她,一个“被利用的可怜妇人”,在“指认”出幕后主使是三皇子后,便可以“羞愧自尽”,死无对证。
一箭三雕。既报了私仇,又坑了三皇子,还能重创平津王府。
叶清菡将东西仔细收好,重新包进油布,塞回供桌下。
起身时,她对着落满灰尘的土地公神像,扯了扯嘴角。
神佛?她早不信了。若真有神佛,怎会让她受尽苦难,却让裴若舒那种人享尽荣华?
这世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手里的毒。
腊月二十二,夜。平津王府。
裴若舒坐在妆台前,由豆蔻为她卸妆。
镜中人眉眼沉静,只是眼下有些淡青,是连日思虑所致。
豆蔻一边为她通发,一边低声道:“小姐,沈毅从庐州加急送了东西来。”
是个巴掌大的木盒。裴若舒打开,里面是几件素心的旧物: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一支磨秃了的木簪,还有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些淡褐色的膏体残余。
裴若舒拿起那件粗布衣,凑近闻了闻,有极淡的草药味,混着霉味。
又捻起一点膏体残余,在指尖搓开,对着灯细看,膏体质地细腻,色泽均匀,不是寻常易容之物,倒像宫里流出去的方子。
“隐雾谷……”她喃喃。能弄到宫廷秘方,这“隐雾谷”果然不简单。
“小姐,明日……”豆蔻欲言又止。
“照常。”裴若舒放下东西,语气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她拿起那对珍珠耳坠,对着镜子戴上。珍珠温润的光泽映着她沉静的眉眼,无人知道,这里面藏着见血封喉的杀机。
窗外,冻雨不知何时停了,露出一弯冷月,清辉如霜,照着这座繁华又危机四伏的京城。
而一场针对平津王妃的致命杀局,已在这霜月之下,悄然张网。
毒蛇出洞,猎手亦已就位。
腊月二十三,大相国寺。
生死棋局,即将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