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怀里的婴儿。
婴儿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线依然打在地砖上,那个残缺的螺旋图案在微微闪烁。
仿佛在呼唤。
仿佛在等待。
“她正在走向的,不是一个拯救。”
“而是一个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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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深度:地下15米”
应急灯的灯光是惨绿色的,每隔二十米才有一盏,大部分还坏了。苏茗打着手电筒,光线在潮湿的隧道墙壁上跳跃。
她背着登山包,很沉——里面是弟弟苏阳的遗体,用防水布裹着,再用密封袋装好。遗体很轻,但每走一步,她都觉得有千斤重。
隧道很旧了。墙壁是裸露的水泥,有些地方渗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空气里有霉味和某种化学品的残留气味——福尔马林,还有别的什么。
她走得不快。左脚踝在殡仪馆逃跑时扭伤了,每走一步都疼。但她没有停。
女儿在等她。
小薇,八岁,有世界上最明亮的眼睛和最温暖的笑容。她遗传了父亲的酒窝,遗传了母亲的眼睛,也遗传了……那个该死的镜像基因。
三年前确诊时,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基因紊乱,会导致内脏逐渐衰竭。目前的医学只能延缓,不能治愈。预计寿命:不超过十五岁。
苏茗没有哭。她只是开始查,疯狂地查,用一切资源、一切关系、一切手段。她查到了丁守诚,查到了基因实验,查到了自己失踪的孪生兄弟。
现在她知道了真相。
小薇的病,不是“自然”的。
是人为的。
是她父亲和丁守诚,在她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对她还是胚胎的她进行了基因编辑。编辑不完全,留下了缺陷。而这缺陷,遗传给了她的女儿。
“妈妈会救你。”她对着黑暗说,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妈妈一定会救你。”
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尽头。
一扇铁门。
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电子密码锁,还连着指纹识别器。
苏茗放下背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这是她从丁守诚办公室偷的——庆典前一天,她借口送文件,用隐形眼镜摄像头拍下了密码,然后用3D打印机制作了指纹膜。
卡片刷过。
密码输入。
指纹按压。
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绿灯亮起。
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化学气味涌出来,混杂着……某种生物制品的甜腻气息。
苏茗重新背起背包,握紧手电筒,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看起来像旧式的大型计算机机房,但机器都很古老——1980年代的型号,布满灰尘。房间中央,是三台圆柱形的透明舱体。
每个舱体大约两米高,直径一米。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液体里,悬浮着人。
不,不是成年人。
是孩子。
看起来十岁左右,一男两女。全身赤裸,皮肤苍白,头发在液体里缓缓漂浮。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巴通过呼吸器连接着舱体底部的管线。胸口、太阳穴、脊椎,都贴着电极。
舱体上有标签:
“原型体A-01·镜像完成度:98.7%·休眠状态:稳定”
“原型体A-02·镜像完成度:99.1%·休眠状态:稳定”
“原型体A-03·镜像完成度:97.9%·休眠状态:稳定”
苏茗走近其中一个舱体——A-02,那个女孩。
手电筒的光打在女孩脸上。
苏茗的呼吸停止了。
那张脸……
和她自己,有七分相似。
和她的女儿小薇,也有五分相似。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这……”
“这是你姐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茗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五十多岁,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
苏茗认得他——医学院的病理学教授,王建国。他曾经是丁守诚的得意门生,后来据说因为学术分歧分道扬镳,转去了基础医学部,很少露面。
“王教授?”苏茗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怎么会……”
“我一直在这里。”王建国走进来,脚步很轻,“看守这些孩子。三十年。”
他走到A-02的舱体前,轻轻抚摸玻璃,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父亲的温柔。
“1988年,丁守诚和李卫国创造了他们。用当时能找到的最纯净的基因模板——来自一对健康的年轻夫妇的捐赠胚胎。编辑,培育,观察。他们本打算在婴儿期就终止实验,但发现这些孩子的镜像基因稳定性超乎想象。”
他转头看向苏茗。
“于是他们决定……让他们长大。在人工子宫里培育到十岁左右,然后诱导休眠。等待有一天,技术成熟,可以安全地‘唤醒’他们,进行研究。”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茗握紧手电筒。
“因为你是钥匙的一部分。”王建国说,“苏茗,你弟弟的遗体在你包里,对吗?”
苏茗没有回答。
“不用紧张。我不是丁守诚的人。我早就不是了。”王建国苦笑,“1989年,我发现了这些孩子的存在。我试图举报,但丁守诚威胁要毁掉我的职业生涯,还要让我家人‘出事’。我妥协了……但我提了一个条件:让我来看守他们。至少,确保他们还‘活着’。”
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了几个按钮。
房间的灯光亮起——不是应急灯,是柔和的白光。
大屏幕亮起,显示着三个舱体的实时数据:生命体征、脑电波、基因表达谱……
“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他们。”王建国说,“我发现了一些事。第一,他们的镜像基因不是简单的‘左右反转’。那只是表象。深层结构里,他们的基因链是互补的。A-01和A-02是互补对,A-03是……异常值。”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A-01和A-02的基因合并,理论上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基因谱系。而A-03……他的基因里有‘杂质’。丁守诚一直想剔除,但没成功。”
王建国调出另一组数据。
基因图谱,复杂得像星空。
“第二,我发现了唤醒协议。”他说,“但唤醒需要‘钥匙’。四个部分:镜像模板、动态载体、激活序列、解码位置。现在,前三个都在接近。而你,苏茗……你就是激活序列。”
苏茗愣住了:“我?”
“你女儿体内的丁氏标记被激活,不是偶然。”王建国盯着她,“是因为你的基因在接近这里。你和这些原型体……有亲缘关系。”
“不可能!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
“你母亲生了你一个。”王建国打断她,“但你的卵子……被采集过。在你二十岁那年,一次‘常规妇科检查’中。丁守诚安排的。他用你的卵子,结合他筛选过的精子,创造了第四号原型体。”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房间深处,一道暗门滑开。
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
只有一个舱体。
更小,更精致。
里面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五岁左右。
那张脸……
和小薇,一模一样。
“这是A-04。”王建国轻声说,“你的女儿……生物学上的女儿。丁守诚用你的基因,和他精心挑选的‘优化基因’结合,创造了她。她本应是‘完美版本’,但……”
他摇头。
“编辑失败了。她的基因在四岁时开始崩溃。我们不得不让她进入休眠。那一年,你真正的女儿小薇,刚好四岁,开始出现症状。”
苏茗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着舱体里的女孩,那个和她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基因数据。
看着王建国疲惫的脸。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
是从脑海里。
轻柔的,稚嫩的,像梦呓般的声音:
“妈妈……”
“你来了……”
声音是从A-04的舱体里传出来的。
不,不是从舱体。
是从她的意识里。
与此同时,她背包里的弟弟遗体,胸口那个发光的螺旋,亮度突然增强。
蓝绿色的光,透过背包布料,照亮了整个房间。
而在地面上方,广场上,林晓月怀里的婴儿,瞳孔中的光线突然剧烈闪烁。
残缺的螺旋图案,开始自动补全。
一段又一段基因序列,在地砖上浮现。
而在医院ICU,昏迷中的小薇,监护仪上的基因图谱突然开始疯狂滚动。
所有数据,所有序列,所有光线——
开始同步。
王建国看着屏幕,脸色煞白:
“完了……”
“唤醒协议……”
“自动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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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地面”
庄严看着地砖上那个逐渐完整的螺旋图案。
看着林晓月怀里的婴儿瞳孔中越来越亮的光。
看着调查组组长接到的紧急报告:“医院ICU所有基因异常患者生命体征同步波动!”
他明白了。
钥匙的四个部分,不是物理的。
是信息的。
镜像模板(苏阳的基因组)、动态载体(婴儿瞳孔中的图谱)、激活序列(苏茗和她女儿的基因共振)、解码位置(地下实验室本身)。
当四者接近时,唤醒协议自动触发。
而唤醒的,不是三个原型体。
是四个。
包括那个用苏茗的卵子创造的、本应“完美”却失败了的A-04。
“地下!”庄严转身就跑,“苏茗在
调查组的人跟上来:“庄医生!我们已经派人封锁了旧实验楼入口——”
“没用的!”庄严吼,“唤醒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我们必须下去!现在!”
他冲向医院主楼,冲向那条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地下通道入口。
身后,林晓月抱着婴儿,也踉跄着跟上。
婴儿还在发光。
瞳孔里的光,现在像一盏指引方向的灯。
照亮黑暗。
照亮真相。
照亮那个正在苏醒的……
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