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真正的花。是信息的花。”
“如果你们做梦,可能会梦到一些……不属于你们的记忆。别怕。那是网络在测试连接。”
“晚安,家人们。”
树冠的光芒突然柔和下来,从幽蓝变成淡紫,再变成温暖的橙黄色,像日落时分的光。
三十七个人,在废墟中央,在一棵发光的、孕育着三个半人半树生命的树下,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荒谬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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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集体梦境
庄严梦到了李卫国。
不是回忆,不是幻觉,是第一人称的、身临其境的体验。
他是李卫国。
时间是1997年,深夜的实验室。他(李卫国)正在显微镜下观察一组细胞——人类上皮细胞和发光真菌细胞的融合体。融合很成功,细胞在暗处发出微弱的蓝光,分裂速度正常。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细胞的记忆。
李卫国开发了一种技术:让细胞在分裂时,保留前代细胞的“经历印记”。不是DNA序列的改变,而是表观遗传标记的精确复制。理论上,如果一个细胞经历了某种刺激(比如光照、温度变化、化学接触),它的后代细胞会“记得”这种刺激,并做出适应性调整。
他称之为“细胞记忆遗传”。
实验记录上写着:“如果成功,人类将能够通过细胞传递经验。父亲学过的知识,可能通过生殖细胞直接传递给儿子。创伤记忆可能通过体细胞遗传给后代。这将重新定义‘遗传’。”
镜头转换。
丁守诚闯入实验室,脸色铁青。
“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技术如果泄露,会引发什么?”
“优生学革命。”李卫国(庄严)平静地说,“但不是强制的优生学。是自愿的。父母可以选择把什么经验传给孩子:语言天赋、音乐感知、甚至……对某种疾病的免疫力。”
“然后呢?富人会买最好的‘经验包’,穷人只能传递贫穷和创伤?这会固化阶级!”
“所以我们需要伦理框架。”李卫国调出另一份文件,《血缘和解协议》草案初稿,“不是禁止技术,而是确保公平获取。就像教育,就像医疗。”
丁守诚看文件,手在抖。
“你太天真了。人类从来不会公平分享权力。”
“那就从我们开始。”
争吵。推搡。丁守诚摔门而去。
李卫国独自坐在实验室里。他看着培养皿中发光的细胞,轻声说:“如果人类做不到,也许……需要非人类来监督。”
他走向冷藏柜,取出三个冷冻胚胎标本。
编号:SM-1985-01A/B。
“对不起,”他对胚胎说,“把你们卷进来。但你们可能是唯一能理解的人。因为你们既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是完全的其他。你们是桥梁。”
他注入催化剂。
细胞开始快速分化。
不是发育成婴儿,而是发育成……种子。
一种携带人类基因组、但表达为植物形态的种子。
“睡吧,”李卫国把种子封入特制胶囊,“等人类准备好了,等废墟出现,等血缘呼唤。然后醒来,教他们什么是和解。”
梦到这里结束。
庄严惊醒。
天还没亮,树冠的光芒是深蓝色,像黎明前的海。他发现自己躺在发光苔藓铺成的“床”上,身边横七竖八睡着其他人。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没有人说话。但眼神交流中,庄严知道——大家都做了梦。
不是相同的梦,但是相关的梦。苏茗梦到了母亲签协议那天的完整对话。彭洁梦到了自己年轻时参与的一次秘密药物试验。马国权梦到了父亲丁守诚在事故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哭。
外卖员突然坐起来,喃喃自语:“我梦到我爷爷了……他是个乡村医生,去世十年了。他在梦里教我怎么用草药退烧,但我从来没学过医……”
林光眼睛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树在共享记忆库。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片段。是每个人生命中最有意义的‘教学时刻’。”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我们要建立的不只是生存秩序。”
苏暝的声音响起,这次不是只在脑海,而是从树干里发出——三个胚胎中的一个(发育最快的那个)正在微微发光,胸腔的光点有节奏地闪烁,像在说话。
“而是知识秩序。”
“旧世界的知识被封锁在象牙塔里,要学位,要资格,要门槛。新世界里,知识应该是……空气。是任何人都能呼吸的东西。”
“树网是一个活的图书馆。所有连接者的经验、技能、记忆,都在这里备份、索引、可供查询。”
“你想学外科?庄主任的经验就在那里。你想学护理?彭护士长的记忆就在那里。你想知道你爷爷的草药方?只要他曾经存在过,并且有人记得,树就能重构。”
废墟陷入长久的寂静。
然后,骨科老医生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树前,盯着树干里的胚胎。
“能教我吗?”他问,“树疗。我想学。”
“可以。”苏暝回答,“但你要先教树。教它人类骨骼的结构、愈合的机制、疼痛的神经传导。知识交换是双向的。”
老医生点头:“成交。”
一个接一个,人们站起来,走向树。
不是朝圣,不是祈祷,是……登记。
“我会电工,但我想学烹饪。”
“我是厨师,想学基础急救。”
“我只会送外卖,但我想学……怎么和人好好说话。我妻子总说我沟通有问题。”
树的光随着每个人的需求而变化颜色、亮度、频率。像在建立档案。
庄严看着这一幕,突然理解了李卫国的终极设计。
这不是为了创造新物种。
是为了创造新学习方式。
当知识不再通过书本和学校传递,而是通过生物网络直接共享时,人类文明会变成什么样?
当外科医生的经验可以瞬间传给想学的任何人,当老农的种植智慧可以被全球农民实时获取,当每一种语言、每一种文化、每一种技能都成为公共资源……
那将是一个没有知识垄断的世界。
那将是真正的“血脉和解”——不是血缘的和解,是人类所有智慧血脉的连通与共享。
天亮了。
第一缕真实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发光树上。
树冠的光芒与阳光融合,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有生命的金色。
树干里,三个胚胎同时动了一下。
最上面的那个,苏暝,睁开了眼睛。
真正的眼睛,人类的眼睛,但瞳孔是珍珠白色的。
他看着围在树周围的人们,看着废墟,看着晨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通过意识传递情绪,是真正的、物理的、嘴角上扬的微笑。
同时,树干表面浮现一行字,一行所有人都能看懂的字:
“开学第一天。”
“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