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律殿内,那声撕心裂肺的呐喊余音,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上。当“墨影”喷出那口刺目的“鲜血”,直挺挺倒下,被玄玑真人如同护住稀世珍宝般紧紧抱住时,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与骚动交织的漩涡。
沐雪清站在人群中,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娇躯剧颤,脸色瞬间褪得比雪还要白。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纤纤玉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却依旧无法抑制那汹涌而出的、滚烫的泪水。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那声呐喊,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我——只想——安稳度日——何错之有——?!!”
安稳度日……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穿了她心中那座原本坚不可摧的信任堡垒!
她想起了初入秘境时,那个在险境中始终沉稳冷静、屡次在关键时刻护在她身前的背影。那时她觉得,墨师兄虽然沉默寡言,却无比可靠,如同山岳般令人安心。
她想起了在翠微峰,那个总是独自在僻静处修炼《水流云散诀》的身影,动作舒缓,神情平静,仿佛与周围的云海山岚融为一体,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
她想起了铁剑关城头,那个递给她一碗烈酒、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同门,说着等战事平息,要一起去看云海日出。当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向往,不似作伪。
她甚至想起了刚才,在那绝望的呐喊之前,他“回光返照”时,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那眼神中,有委屈,有悲愤,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愧疚?和……诀别?
一直以来,她心中的“墨影”,是功臣,是可靠的师兄,是……让她心中悄然生出异样情愫的那个沉静青年。她坚信他是清白的,坚信魔尊的指认是恶毒的离间,坚信他最后的冲阵是以死明志!
可这声“只想安稳度日”……却像是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这根本不是一个“被冤枉的忠臣”该说的话!
一个蒙受不白之冤、心怀赤诚的忠臣,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会喊什么?会喊“宗门万岁”!会喊“弟子冤枉”!会用尽最后一口气证明自己的清白!会指着魔尊和“内奸”痛斥!
而不是……用这种充满了疲惫、厌倦、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语气,去诉求一个最简单、也最奢侈的——“安稳”!
这更像是一个……背负了太多、隐藏了太多、早已不堪重负的人,在精神防线彻底崩溃时,卸下所有伪装,发出的最本能的呐喊!
他厌倦了什么?他隐藏了什么?他背负了什么?
难道……他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平静、沉稳、甚至那份偶尔流露的孤独……都不是真的?那层平静的水面之下,竟涌动着如此黑暗、如此痛苦的暗流?
难道……秘境中的守护、铁剑关的并肩、甚至那句关于云海日出的约定……都只是……表象?或者说,是他渴望而不可得的“安稳”的一种……投射?
“他……他到底是谁……”沐雪清贝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却浑然不觉。心中那座名为“信任”的堡垒,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并且正在迅速蔓延的裂痕!
这裂痕,并非源于卢秋生罗列的那些“证据”,也非源于魔尊那充满恶意的指认,而是源于……“墨影”自己!源于这声完全出乎她意料、直击灵魂深处的悲鸣!
一个她自以为熟悉、甚至悄悄倾心的人,突然露出了完全陌生、甚至可能极其可怕的一面……这种冲击,远比任何外来的指控,更加致命!
“沐师姐……你没事吧?”身旁一位关系亲近的师妹,察觉到她的异常,担忧地小声问道。
沐雪清猛地回过神,慌忙擦去脸上的泪水,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事。”
她抬起泪眼,望向大殿中央。玄玑师伯正抱着“墨影”,如同受伤的雄狮,发出悲怆的怒吼,与卢秋生长老对峙。孙思邈长老正在紧急施救。掌门师伯面色凝重地主持大局。
这一切,原本应该让她更加坚信墨师兄的清白,更加痛恨卢长老的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