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在南丰府最好的酒楼“望江楼”顶层雅间内,一场接风宴正在进行。
做东的是知府慕容珣,而坐在主宾位上的,正是新上任的南丰府通判,高廉。
酒过三巡,慕容珣屏退了左右,亲自给高廉倒了一杯酒,脸上带着几分苦涩:“高贤弟,你初来乍到,有些情况可能不知。那赵晏虽只有十岁,却是个十足的妖孽。如今他又有了那身官皮,再加上周道登那个老匹夫护着,想动他,难啊。”
高廉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慕容兄,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再妖孽,也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商贾之子。那身官皮?哼,不过是从九品的芝麻绿豆官,也就是周道登拿来恶心人的玩意儿。”
说到这里,高廉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而且,慕容兄莫非以为,我这次空降南丰,仅仅是为了补个缺?”
慕容珣一怔:“贤弟的意思是……”
高廉伸手指了指北边,那是省城琅琊的方向,语气中透着一股傲然:
“我是带着柳公子的嘱托来的。”
“柳公子?”慕容珣瞳孔猛地一缩,“可是那位琅琊行省礼部右侍郎家的公子,号称‘琅琊四才子’之首的……柳承业?”
“正是!”
高廉得意地点点头,“柳公子如今正在备战秋闱乡试,本以此才学,这解元之位如探囊取物。可偏偏出了个赵晏,搞什么‘小三元’,名头传得沸沸扬扬,甚至盖过了省城的风头。柳公子最恨这种满身铜臭、以此博名的投机之徒。他特意修书给我,让我借着整顿税务的名义,敲打敲打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
慕容珣闻言,心中大喜。
柳承业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一个才子,而是整个琅琊柳家,那是省城的顶级豪门!有了柳家做靠山,他还怕什么周道登?
“原来是有柳公子撑腰!”慕容珣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为高廉斟满了一杯酒,“那愚兄就等着看贤弟大展神威了!”
高廉整了整衣冠,望向窗外繁华的朱雀大街,目光锁定了那块金字招牌——青云坊。
“慕容兄放心。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我就要烧在那赵晏的眉毛上!”
……
“高贤弟,那赵晏作为案首,名下产业享有免税之权。再加上周道登给他的那个‘都事’头衔,想动他的青云坊,怕是不易啊。”慕容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高廉轻蔑地哼了一声。
“正因为他有免税特权,这才是他的死穴!”
“哦?此话怎讲?”
“大周律例,生员免税,限田五十亩,铺不过三间。可你看那青云坊,如今生意遍布全府,那流水岂止是一个秀才的额度能罩得住的?”
高廉压低声音,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我以此为由,告他一个‘诡寄’之罪——指控他包揽其他商户的货物,挂在自己名下帮人避税!这可是剥皮充草的大罪!到时候,不仅能封了青云坊,还能革了他的功名!”
慕容珣闻言,眼睛顿时亮了:“高!实在是高!这就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高廉站起身,望着窗外繁华的朱雀大街,冷笑道:“柳公子说了,要让这小子知道,在琅琊行省,这就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
午时三刻,青云坊。
店内人头攒动,生意兴隆。
突然,一阵刺耳的铜锣声炸响,打破了祥和的气氛。
“闲杂人等闪开!府衙办案!”
高廉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衙役冲进店内,直接堵住了大门。
“谁是掌柜?”高廉背着手,官威十足。
福伯急忙迎上前:“草民便是。不知通判大人有何公干?”
高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店内堆积如山的墨锭和纸张,厉声道:“本官接到举报,青云坊生意规模远超生员免税之额!怀疑你们借赵晏之名,包揽他人货物,行‘诡寄’避税之实!来人,给我封店!账册全部带走核查!”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诡寄?这可是重罪啊!”
“是啊,若是坐实了,赵案首的功名都保不住!”
福伯脸色大变,正要辩解,却见高廉一挥手,几个衙役就要上前强行锁拿伙计。
“慢着。”
一道稚嫩却沉稳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赵晏身穿青雀补子圆领官袍,头戴乌纱,手扶栏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廉。
虽然只有十岁,但他这一身官服穿戴整齐,气场竟然丝毫不输给楼下的通判。
“赵都事,别来无恙啊。”高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本官也是依律办事。你这青云坊流水太大,你说全是自家产的,谁信?除非你能证明每一块墨的来路,否则,这就是滥用特权,挖朝廷的墙角!”
这是个死局。古代手工业很难证明每一批原料的精准对应,一旦被官府咬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赵晏缓缓走下楼梯,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高大人说得对,滥用免税特权,确实是挖朝廷墙角。”
赵晏走到高廉面前,仰起头,声音清脆:“下官身为布政司都事,专司商税稽查,最恨的也是这种人。”
高廉一愣,这小子怎么顺着我说?
“不过……”赵晏话锋一转,“青云坊乃是‘前店后坊’,所有墨锭皆有工坊生产记录,每一笔都对应着清河县运来的松烟炭黑,账目清晰,随时可查。这‘诡寄’的帽子,扣不到下官头上。”
“嘴硬!”高廉冷哼,“账目清晰?查了才知道!”
“查自然是要查的。”赵晏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那枚都事铜印,在手里把玩着,“既然高大人如此痛恨偷税漏税,那正好。下官刚才在布政司翻看税册,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