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冬日的雾霭,照在文华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殿前广场上,左边是重新整编的御林军,身着深蓝色新式军装,手持德制毛瑟步枪,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右边是北海军精锐,他们穿着灰蓝色野战服,腰挎手枪,眼神锐利,胸前挂着西伯利亚战役颁发的勋章。
广场中央,一条猩红地毯从台阶延伸至殿门。
地毯两侧,礼部官员穿着崭新的朝服肃立。
外围是被允许观礼的各国记者,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德国人、约三十余人,架着笨重的照相机,镁光灯的刺鼻气味已隐约可闻。
“咔嚓!”
一个德国记者忍不住试拍了一张,引来礼部官员不悦的目光。
“还有一刻钟。”唐绍仪站在殿前回廊下,看了看怀表,“俄国使团的车队已经到东华门了。”
顾维钧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系着领结,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皮质公文包。
“窦纳乐来了吗?”
“来了,和施阿兰、田贝一起,在偏殿候着。”唐绍仪压低声音。
“英国人没想到我们会允许各国记者观礼,让他们没法暗中做手脚。”
“王爷这一手高明。”顾维钧点头,“阳光下的条约,不容易被篡改。”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俄国使团的车队到了。
打头的是三辆俄式四轮马车,黑漆金边,由四匹纯种顿河马牵引。
车夫穿着沙俄宫廷制服,头戴高筒皮帽,表情僵硬。
第一辆马车停下,侍从打开车门。
俄国全权特使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穆拉维约夫伯爵走下车。
这位六十二岁的老贵族,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远亲,也是俄国远东政策的设计者之一。
他身穿深蓝色外交官礼服,胸前挂满勋章,圣安德烈勋章、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白鹰勋章……
这些昔日荣耀,此刻却像沉重的枷锁。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华门的匾额,嘴角抽动了一下。
几年前,他还在这里趾高气昂地逼迫清政府签订《中俄密约》,割走了满洲大片土地。
如今,他却要在这里签下割让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条约。
真是天大的讽刺。
“伯爵阁下。”随行的副使低声提醒,“该进去了。”
穆拉维约夫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前。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谈判副使、外交部亚洲司司长罗曼诺夫,以及几名随员。
第三辆马车里下来的人,让所有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
安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女大公。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深灰色旅行装,外罩一件黑色呢子斗篷,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严谨的发髻,脸上戴着薄纱面罩。
“那是……俄国公主?”一个英国记者惊呼。
“天哪,她还来参加签约?”
“快拍!快拍!”
镁光灯疯狂闪烁。
安娜面不改色,跟在使团后面,步履从容地走进东华门。
经过记者群时,她微微侧头,朝镜头点了点头。
林承志站在偏殿的窗前,看着使团进入广场。
他穿着摄政王礼服,深紫色锦缎长袍,绣着九条四爪金龙,头戴镶东珠的亲王冠。
“安娜来了。”苏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她要求以‘沙皇特使’身份参与签约,并发言。”
“特使?”林承志转身,“沙皇同意了?”
苏菲低声报告:“安娜在离开圣彼得堡前,尼古拉二世给了她一份密诏,授权她‘在必要时采取一切手段挽救帝国利益’。
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候了,她要以公主身份,为条约披上一层‘皇室亲情’的外衣,减轻国内的反对声浪。”
林承志笑了:“聪明,这样一来,条约就不是战败被迫签订的,而是‘皇室间的谅解’。”
“风险很大。”苏菲有些担忧,“如果她发言不当,可能激怒国内民族主义者,穆拉维约夫一路上都在试图控制她。”
正说着,殿外传来礼炮声。
“该出场了。”林承志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向正殿。
文华殿内已布置妥当。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铺着明黄色锦缎。
桌子两端,各有一张小桌,供书记员记录。
殿内四周,摆着观礼席:左侧是各国公使,右侧是中国官员和特邀士绅代表。
正前方是记者区,已架起十多台照相机。
林承志从后殿走出时,所有人起身。
他走到中国代表席正中坐下。
左右分别是:顾维钧(全权代表)、翁同龢(见证)、唐绍仪(副代表)、盛宣怀(经济顾问)。
晋昌身穿陆军尚书制服,持剑站在林承志身后三步处。
俄国使团进入大殿。
穆拉维约夫走在最前,脸色铁青。
他先向林承志微微鞠躬,林承志点头还礼。
然后是罗曼诺夫等人。
最后是安娜,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步履从容地走到俄国代表席,在穆拉维约夫身旁坐下。
穆拉维约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忍住了。
“开始吧。”林承志平静开口。
顾维钧起身,用清晰的中文宣读条约文本:
“《中俄北京和约》,大清光绪二十四年二月十五日,即公历1898年2月15日。
缔约双方:大清帝国摄政王林承志殿下全权代表,与俄罗斯帝国皇帝尼古拉二世陛下全权代表,为终止两国在远东之敌对状态,达成如下条款……”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读一条,书记员就快速记录,同时有通译低声翻译成俄语、英语、法语。
第一条:边界划定。
“中俄东段边界,自外兴安岭北麓起,沿勒拿河道至北冰洋,勒拿河以东之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土地,永久归属中国……”
穆拉维约夫的手在颤抖。
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
相当于三个法国!
俄国经营了两百年的远东疆土,就这么丢了。
记者区传来急促的书写声和低呼。
第二条:战争赔款。
“俄罗斯帝国赔偿大清帝国军费三亿卢布,折合白银两亿两,分十年付清,年息百分之四……”
盛宣怀的嘴角露出微笑。
这笔钱,够建五千公里铁路,或二十座现代化工厂。
第三条:海参崴问题。
“海参崴港主权归属中国,中国以友好之谊,租借予俄国作为商港、军港,租期九十九年。
租期内,中国有权驻军不超过一个旅,并分享港口税收之百分之三十……”
这一条引起最大骚动。
“租借?为什么还要租借给他们?”一个年轻的中国官员忍不住低声嘀咕。
“政治智慧。”翁同龢低声解释。
“全拿回来,俄国人会拼死反扑。
租给他们,既保住了主权,又给了他们面子,还能收租金和驻军权。
这叫实利不失,虚名可让。”
第四条至第七条,涉及战俘交换、贸易特权、边境管理等细节。
顾维钧读完,看向穆拉维约夫:“伯爵阁下,请确认文本。”
穆拉维约夫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俄方……确认。”
“那么,请签字。”顾维钧递上毛笔。
穆拉维约夫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锦缎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咬了咬牙,在文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官印。
接着是顾维钧签字用印。
最后,两份文本交换,双方在对方文本上副署。
林承志起身,准备做总结发言时,安娜站了起来。
“摄政王殿下,请允许我以沙皇特使及罗曼诺夫家族成员的身份,说几句话。”
穆拉维约夫脸色大变:“安娜女大公,这不在议程——”
“但在我被授予的权限内。”安娜平静地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金边诏书,展开。
“这是皇帝陛下亲笔签署的特使授权书。”
穆拉维约夫僵住了。
林承志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请讲,女大公殿下。”
安娜转向全场,向中国代表席微微欠身,看向各国公使和记者:
“诸位,今天在这里签署的,是一份战争结束的条约。
战争是残酷的,它夺走了无数生命,俄罗斯士兵的生命,中国士兵的生命,还有西伯利亚原住民的生命。
作为亲身经历过战争的人,我亲眼见过冻僵的尸体,听过伤兵的呻吟,闻过战场上的血腥和硝烟。”
她的声音里,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今天,我们选择用笔墨代替刀剑,用谈判代替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