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野战服,腰挎手枪,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
“周将军。”安娜点头致意,“您怎么会在这里?”
“奉摄政王之命,护送专列出关。”周武回答,“顺便,测试新装备。”
“能透露一下吗?”安娜询问。
周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可以,反正你们迟早会知道。
那是‘铁甲战车’,履带驱动,全重八吨,装备一门37毫米速射炮和两挺机枪,装甲厚12毫米,能抵挡步枪子弹和弹片。”
罗曼诺夫倒吸一口冷气:“你们……已经能造这种东西了?”
“试验型号。”周武解释,“这次拉到满洲测试,下一步准备在西伯利亚部署。
对付哥萨克骑兵,这东西更管用。”
安娜明白了:林承志专门让俄国使团看到这些,提醒俄国最好不要有非分之想。
“很先进的装备,祝测试成功。”
“谢谢。”周武专门叮嘱,“另外,摄政王让我转告您:过了山海关,请您务必小心。”
“小心什么?”
“光明会。”周武压低声音。
“我们在奉天的情报站截获消息,光明会俄罗斯分部的人,可能会‘欢迎’您。
他们不满意和约,认为俄国让步太多。”
安娜的心沉了一下。
光明会……这个神秘的跨国组织无处不在。
“他们有具体计划吗?”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鲜花和掌声。”
周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盒,递给安娜。
“这是摄政王给您的第二件礼物。必要时打开,也许有用。”
安娜接过铁盒,很轻,摇了摇,里面有细微的碰撞声。
“我能现在打开吗?”
“最好不要。”周武摇头,“等您真正需要的时候。”
汽笛响了,专列即将出发。
安娜握紧铁盒,深深看了周武一眼。
“请转告摄政王,礼物我收下了。也请他……保重。”
“我会转达。”
安娜转身上车。
列车缓缓启动,驶出山海关站,进入关外。
周武站在站台上,看着专列消失在北方,转身走向那些装甲车。
“将军,真要把这些情报透露给俄国人?”副官跟在身旁。
“不是透露,是展示。”周武解释着。
“让他们知道差距,才能老实点。而且……王爷说了,那个公主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副官似懂非懂。
周武不再解释,跳上列车:“出发!目标,奉天兵工厂!”
列车行驶了很长时间,安娜终究是忍不住,打开了周武给的小铁盒。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掌心大小的转轮手枪,象牙枪柄,雕着精美的花纹,枪管锃亮,装满了六发子弹。
第二样,是一小瓶透明液体,标签上写着中文“氰化钾,剧毒”,旁边有一行小字:“不得已时,留给自己,免遭羞辱。”
第三样,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安娜展开纸条,上面是林承志的笔迹:
“若遇极端危险,可向中国边境逃亡。
持此纸条至任何中国驻军据点,见字如晤,必全力营救。
记住,活着才有未来。林。”
纸条上盖着林承志的印章。
安娜将纸条折好,贴身收起,手枪和毒药瓶放回铁盒,锁进行李箱最底层。
希望永远用不上这些东西。
“殿下!”罗曼诺夫敲门,声音急促,“前方……有情况!”
安娜起身,拉开包厢门。
罗曼诺夫脸色发白,指着窗外:“您看!”
安娜望向窗外。
铁路两侧的雪原上,出现了人影。
大约上百人,穿着俄式军大衣,有扛着步枪,举着标语牌,上面用俄语写着:
“卖国贼滚回去!”
“西伯利亚是我们的!”
“安娜女大公,跪下忏悔!”
人群跟着列车奔跑,呼喊,还有人朝列车扔石块。
“咣当!”
一块石头砸在车窗上,玻璃出现裂纹。
“是哥萨克!”列车长冲进车厢,惊慌失措,“他们……他们拦在铁轨前面了!”
安娜走到车厢连接处,透过玻璃向前看。
前方约五百米处,铁轨上堆放着木材、石块,几十个哥萨克骑兵骑在马上,堵住了去路。
他们举着马刀,在寒风中呼喊着什么,听不清。
专列开始减速,汽笛长鸣,那些人毫不退让。
“怎么办?”罗曼诺夫声音发抖,“他们……他们可能会攻击列车!”
“停车。”安娜命令。
“什么?!”列车长惊呼,“殿下,不能停!停下就完了!”
“不停更完。”安娜转身,走向车门,“开门,我下去和他们谈。”
“不行!”罗曼诺夫拦住她,“太危险了!这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正因为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才必须谈。”安娜推开他。
“如果我现在退缩,回国后,会有更多人用更激烈的方式反对我。必须在这里,面对他们。”
她看着罗曼诺夫恐惧的眼睛:“政治不是在沙龙里喝茶,是在刀尖上跳舞。今天这一关,我必须过。”
说完,安娜拉开车门。
寒风灌入车厢,刺骨的冷。
安娜走下台阶,站在雪地上。
她挺直腰背,走向铁轨上的人群,金发在寒风中飞扬。
哥萨克们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娇生惯养”的公主,敢独自下车。
“我就是安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安娜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得很远,“你们想对我说什么?”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哥萨克策马上前,马刀指向她:“你把我们的土地卖给中国人!你该下地狱!”
唾沫几乎喷到安娜脸上。
安娜没有后退,看着这个老哥萨克,平静地问:“你参加过西伯利亚战役吗?”
老哥萨克一愣:“当然!我的儿子死在那里!被中国人打死的!”
“怎么死的?”
“在叶尼塞斯克,冻死的!”老哥萨克眼睛红了。
“没有冬衣,没有药品,零下四十度!
司令部那些混蛋,连一车皮煤炭都不肯发!”
“那你恨谁?”安娜追问,“恨中国人,还是恨那些让你儿子冻死的‘司令部混蛋’?”
老哥萨克语塞。
安娜转向所有哥萨克:
“我知道你们恨我,因为我签了条约,割了土地。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输?
为什么我们的士兵会冻死,而中国士兵有冬衣?”
她指着身后专列:“这趟列车,从北京到圣彼得堡,要走十天。
中国的铁路,三年修了五千公里!
我们的西伯利亚铁路,修了二十年,还没修完!这就是差距!”
人群安静下来。
安娜的声音提高:“我今天割地赔款,不是为了讨好中国人,是为了给俄国争取时间!
十年!中国人给了我们十年时间!
如果这十年里,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腐败、内斗、不思进取。
那么十年后,失去的就不是西伯利亚,是整个远东!”
她走到那个老哥萨克马前,仰头看着他:
“你要杀我吗?杀了我,土地不会回来,你儿子的命不会回来。
只有改革,只有强大,才能让俄国重新站起来。
而改革需要时间,这十年,就是我给你们争取的时间。”
老哥萨克握着马刀的手在颤抖。
“你真的……是为俄国好?”他嘶声问着。
“我是罗曼诺夫家族的人。”安娜郑重开口。
“我流的血,和你们效忠的沙皇一样。我不会背叛俄国,永远不会。”
漫长的沉默之后,老哥萨克慢慢放下马刀。
他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人喊:“散开!让殿下过去!”
哥萨克们面面相觑,开始挪开铁轨上的障碍物。
安娜转身,走回列车。
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间,那把马刀随时可能落下。
她赌赢了,赌这些人,内心深处还有对国家的爱,还有一丝理性。
“开车。”
汽笛再次鸣响。
专列缓缓启动,驶过让开的通道。
安娜站在车门边,看着那些哥萨克渐渐远去。
他们站在雪地里,目送列车离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咒骂,只有沉默。
“殿下……”罗曼诺夫递上一杯伏特加,“您……太勇敢了。”
安娜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让她稍微暖和了一点。
“不是勇敢,是别无选择。”她轻声说,“回去后,这样的场面还会更多。准备好了吗,罗曼诺夫先生?”
罗曼诺夫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好了,殿下。我,还有外交部里那些有良知的同事,会支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