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列着核心人物的名字:林承志、艾丽丝、张謇、盛宣怀、陈光甫……
名单旁边,放着另一份文件,标题是《特殊行动预案》。
美华银行总部大楼,外滩第二高的建筑。
顶层办公室里,艾丽丝盯着墙上的巨大行情板。
已经四天没怎么睡觉了,眼睛布满血丝。
她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金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像个将军而不是银行家。
“夫人,他们开始买入了。”陈光甫指着行情板。
“国债价格从80两涨到82两、84两……散户在跟风。”
艾丽丝盯着数字跳动,大脑飞速计算。
“不对劲,威洛比手头的弹药至少还有两千万两,如果真要托盘,应该一次性拉高到90两,制造强势反弹。
这样小幅拉升,像是在……钓鱼。”
“钓鱼?”
“对,吸引散户跟风,然后一网打尽。”艾丽丝走到电话机前。
“给所有合作券商发电报:警告客户,不要追高,可能是陷阱。”
“可是……”助理犹豫,“很多客户看到涨价,已经疯狂买入了。我们劝不住。”
艾丽丝揉了揉太阳穴:“我们的黄金储备还有多少?”
“已经动用三百万两托盘,还剩两百万两。”陈光甫回答。
“如果价格继续涨,我们是否要跟着买入?
如果不买,会被人们怀疑我们没有实力。
如果买,万一真是陷阱……”
“夫人!”一个交易员冲进来,手里拿着刚出版的《字林西报》,“不好了!头版头条!”
艾丽丝接过报纸。
巨大的黑体标题:《独家:国家发展银行坏账超三千万两,金融危机迫在眉睫》。
内文详细列出了贷款企业名单、金额、经营状况,数据详实到可怕。
附了几份贷款合同的影印件,绝对是内部泄露。
“这是……伪造的吧?”陈光甫声音发颤。
“是真的。”艾丽丝脸色发白。
“这份台账,只有银行高层和度支部少数人能看到,我们被渗透了。”
“马上发声明澄清!”陈光甫焦急着提议。
“来不及了。”艾丽丝看着窗外,“你看。”
楼下,国家发展银行上海分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人们拿着存单,拥挤着,推搡着,要取钱。
挤兑开始了。
更可怕的是,这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到全国。
“夫人,国债价格开始下跌了!”交易员尖叫。
“85两、83两、80两……不,78两!跳水了!”
电话铃声响成一片。
“汉口来电!民众围堵银行!”
“广州来电!三家钱庄被挤兑倒闭!”
“天津来电!商人要求提前兑付商业票据!”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艾丽丝闭上眼睛。
威洛比的杀招来了,先用假反弹诱多,再用坏账新闻制造恐慌,最后全力做空。
三重打击,足以摧毁任何市场。
“夫人,我们怎么办?”陈光甫声音嘶哑,“要不要动用最后的黄金托盘?”
“托不住的。”艾丽丝摇头。
“两百万两黄金,挡不住全国性的挤兑潮。
现在需要的不是钱,是信心。”
“可信心已经崩了……”
“那就制造新的事件,转移注意力。”
艾丽丝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决绝。
“陈先生,你马上联系盛宣怀大人,请求朝廷宣布:国家发展银行所有存款,由朝廷财政全额担保。
谁敢挤兑,就是破坏国家金融安全,按叛国罪论处。”
“这……这是恐吓。”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艾丽丝果断吩咐。
“同时,请王爷签署命令:全国所有银行,即日起冻结大额存款提取,只允许小额支取。”
“老百姓会造反的!”
“总比金融系统崩溃好。”艾丽丝咬牙。
“金融崩溃,会有千万人饿死。
强硬管制,至少能保住基本经济秩序。”
苏菲冲了进来。
“夫人,查清楚了。”苏菲压低声音。
“泄露台账的,是国家发展银行上海分行副行长刘子敬。
他是……光明会潜伏的暗桩。”
“人呢?”
“已经控制了。”苏菲报告,“但他交代,威洛比手里还有更致命的武器。
他们伪造了朝廷内部文件,证明王爷准备大量印钞弥补财政赤字,引发恶性通货膨胀。
这份‘文件’明天会在全球主要报纸同时刊登。”
伪造文件,制造通胀预期。
如果人们相信货币要贬值,就会疯狂抢购实物,抛售债券和存款。
那才是真正的末日场景。
艾丽丝感到一阵眩晕。
光明会的攻击,一环扣一环,没有死角。
“苏菲,”她扶着桌子,“你能……阻止这份伪造文件传播吗?”
苏菲沉默片刻:“可以,但需要时间。
威洛比必须除掉,他是总指挥,只要他在,就会有新的阴谋。”
“可他是英国公民,在上海租界……”
“在战争状态,敌人没有国籍。”苏菲说,“夫人,王爷给我的授权是:采取必要行动。”
艾丽丝看着苏菲冰冷的眼睛,明白了。
“需要我做什么?”
“今晚,威洛比会在汇中饭店参加英国商会的晚宴。”
苏菲说着计划。
“那是公共场合,我们不好动手。
晚宴后,他会去一个地方,四马路的长三堂子‘怡红院’,见一个线人。”
“你想在那里动手?”
“不是想,是必须。”苏菲语气肯定。
“夫人,请您坐镇银行,稳住大局。杀人的事,交给我。”
艾丽丝苏菲,点点头:“小心。”
“我会的。”苏菲转身,又停住。
“夫人,如果……如果我回不来,请转告王爷:苏菲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跟随他。”
说完,消失在门外。
四马路,上海着名的风化区。
即使已是午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
丝竹声、调笑声、麻将牌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鸦片烟的甜腻气味。
怡红院是这里最大的长三堂子,三层木楼,雕梁画栋。
二楼最里间的“天香阁”,是专门接待洋人大班的隐秘包厢。
威洛比今晚喝了不少酒。
英国商会的晚宴上,那些中国商人惶恐的表情让他心情大好。
他知道,金融战已经赢了七成。
只要明天的伪造文件一发布,中国就会彻底崩盘。
“先生,您的人来了。”龟公谄媚地推开门。
一个穿着长衫、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进来,正是国家发展银行汉口分行的行长周慕云。
“威洛比先生。”周慕云鞠躬。
“东西带来了吗?”威洛比坐在红木榻上,叼着雪茄。
周慕云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是汉口、重庆、西安三家分行的贷款台账,坏账率都在四成以上。
还有……这是我偷拍的朝廷内部会议纪要,关于增发货币的讨论。”
威洛比眼睛一亮,接过信封。
他取出翻看几页,笑容越来越灿烂。
“很好。周先生,你会得到应有的报酬,十万英镑已存在瑞士银行。”
“谢……谢谢先生。”周慕云激动得声音发颤。
威洛比拍了拍手,一个侍者端来两杯红酒。
“为我们的胜利,干杯。”
两人碰杯。
威洛比一饮而尽,周慕云也喝了。
放下酒杯时,周慕云感觉喉咙发紧,呼吸困难。
“你……你……”他抓住自己的脖子,脸色迅速变紫。
“抱歉,周先生。”威洛比冷漠地看着他。“你知道的太多了。”
周慕云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酒杯里下了剧毒。
“来人。”威洛比喊道。
没人进来。
他皱起眉头,走向门口。
刚拉开门,一把冰冷的匕首就抵住了他的喉咙。
苏菲站在门外,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威洛比先生,游戏结束了。”
威洛比瞳孔收缩,很快镇定下来:“你是谁?知道我是谁吗?
英国公民!杀了我,会引起外交纠纷!”
“在妓院被杀,只会被当成争风吃醋。”苏菲声音冰冷。
“你不会死得这么快,我需要你交出所有伪造文件的副本,以及光明会在中国的潜伏名单。”
“做梦。”威洛比冷笑,“杀了我,那些文件明天照样会见报。
我在伦敦的助手已经接到指令:如果我明天中午前没有联系他,就发布所有材料。”
“我们最好合作。”苏菲的匕首稍稍用力,划破皮肤,血珠渗出。
“告诉我副本在哪里,名单在哪里。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威洛比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但他毕竟是光明会高层,见过太多生死。
“你不敢杀我。”他咬牙,“林承志现在最需要的是国际舆论支持。
杀一个英国记者,他会成为全世界的公敌。”
“谁说我要杀你?”苏菲突然笑了,“我是要救你。”
她收起匕首,拍了拍手。
两个龙组成员抬着一个麻袋进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和威洛比长得十分像的男人,昏迷着,穿着同样的衣服。
“这是你的替身。”苏菲冰冷的讲述着,“今晚,他会死在怡红院,身中十三刀,财物被劫。
而你,威洛比先生,会‘失踪’。
你会被送到一个秘密地方,好吃好喝供着,直到金融战结束。”
威洛比脸色变了。
对方不是要杀他,是要囚禁他。
只要他失踪,伦敦的助手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不确定他是死是活。
而伪造文件的发布,需要他亲自确认。
“你们……你们这是绑架!”
“是保护。”苏菲纠正,“毕竟,上海这么乱,一个洋人被劫杀,很正常。”
她使了个眼色。
龙组成员迅速给替身换上威洛比的外套,插了几刀,又把房间弄得凌乱,伪造出抢劫杀人的现场。
“时间到了。”苏菲看了看怀表。
“威洛比先生,请吧。别逼我用麻醉剂,那对大脑有损伤,你可能就不值钱了。”
威洛比看了眼地上的周慕云,又看了眼那个替身,最终颓然道:
“副本在礼查饭店套房地板下,名单……在我脑子里。
我可以写出来,但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
“当然。”苏菲微笑同意,“王爷说了,你这样的金融天才,死了可惜。
以后,说不定还能为我们工作。”
威洛比被蒙上眼睛,带出怡红院。
后门停着一辆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
苏菲留在房间里,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
窗外的四马路,依旧喧嚣。
清晨的薄雾中,《字林西报》报童的叫卖声格外刺耳:
“号外!号外!英国记者威洛比怡红院遇害!凶手在逃!”
人们争相购买报纸,头版刊登着血淋淋的现场照片。
昨天还疯狂抛售的外资银行,今天安静了。
国债价格在80两左右徘徊,不再暴跌。
挤兑的队伍变短了。
恐慌,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美华银行顶层,艾丽丝看着这一切,知道苏菲成功了。
威洛比被控制,伪造文件被截获,光明会的指挥系统暂时瘫痪。
“夫人,刚刚收到的消息。”陈光甫走进来,脸色凝重。
“伦敦罗斯柴尔德家族直接下场了。
他们在伦敦交易所公开做空中国债券,规模……五百万英镑。”
五百万英镑,相当于三千五百万两白银。
这是要一击致命。
“罗斯柴尔德……”艾丽丝喃喃道,“终于出手了。”
“我们怎么办?黄金储备只剩一百万两了,根本挡不住。”
艾丽丝走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缓缓升起的太阳。
“陈先生,你知道金融战争最残酷的地方在哪里吗?”
“哪里?”
“它没有硝烟,但死人更多。”艾丽丝声音悲悯。
“一旦我们输了,会有成千上万的储户失去一生积蓄,会有无数企业倒闭,工人失业,家庭破碎。
那比战场上的死亡更漫长,更痛苦。”
她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
“所以,我们不能输。哪怕赌上一切。”
“可我们还有什么筹码?”
艾丽丝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王爷给我的最后授权,必要时,可以动用‘特别储备基金’。”
陈光甫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就惊呆了。
“这……这是……”
“国家未来五十年的矿产资源开采权抵押债券。”艾丽丝表情变得沉重。
“西伯利亚的石油,蒙古的铜矿,新疆的玉石,南海的珊瑚……总估值,十亿两白银。”
“可这是国本啊!抵押出去,万一还不上……”
艾丽丝郑重解释:“王爷说了,如果这一代人的牺牲,能换来国家的崛起,值。”
她拿起电话,电话拨通了。
艾丽丝用流利的英语开口:
“这里是美华银行总裁艾丽丝·林。我代表中国朝廷,向全球资本市场发出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