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下礼服外套,松了松领口。
“他今天至少三次暗示‘黄种人的局限性’,虽然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副使愤愤不平:“既然瞧不起,为什么还要拉拢?”
“因为他们更需要我们。”随行的武官分析。
“德国海军起步晚,现在拼命造舰,但短期内仍无法挑战英国。
如果我们在太平洋牵制英国远东舰队,甚至威胁印度,英国就不得不分兵,德国在欧洲的压力就小了。”
另一名外交官忧虑:“那我们该怎么办?接受他们的技术,就要欠人情,不接受,又会得罪德国。”
陈启元走到加密电报机前:“如实汇报,让摄政王定夺。
我的建议是,技术照拿,承诺不给。
德国人想玩平衡游戏,我们也可以玩。”
陈启元开始口述电文:
“致北京摄政王府绝密。
今日与德皇会谈要点如下:
一、德方邀请我军事实察团观摩秋季大演习,条件优厚,建议接受。
二、德主动提出技术输出,包括潜艇、火炮、光学仪器,要价合理,可谨慎引进。
三、德明确希望与我形成东西战略呼应,牵制英法,未承诺具体义务。
四、德皇及高层对华态度矛盾,既有利用之心,亦有轻视之念,种族主义言论隐现……”
说到一半,陈启元停住。
“等等。”他转身,“把最后一句删掉。”
“为什么?”
“这种主观判断,可能影响国内决策。只陈述事实,不做评价。”
陈启元重新组织语言。
“改为:‘德方在会谈中多次提及文明差异,显示其对我之认知仍受传统欧洲中心论影响。’”
电报发出需要时间加密、传输、解密,大概二十四小时后林承志才能看到。
陈启元走到窗边,看着柏林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
男人们戴着礼帽拄着手杖,女士们撑着阳伞,电车叮当驶过,这是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是欧洲文明的代表之一。
他想起了北京,想起那些正在建设的工厂、正在铺设的铁路、正在夜校苦读的工人、正在试验场上冒着生命风险测试新武器的年轻人。
“我们在走自己的路。”陈启元轻声自语。
“不需要成为第二个德国,也不需要当任何人的棋子。”
北京,摄政王府战略会议室。
林承志看着墙上的世界时钟,柏林现在是下午一点,会谈应该已经结束了。
他手里拿着另一份密报,来自圣殿骑士团在欧洲的情报网。
内容是关于德国最近的外交动态:
“德皇威廉二世上月秘密会见奥斯曼帝国特使,讨论巴格达铁路延伸至波斯湾计划,此举将威胁英国在中东利益……”
“德国海军部新批准建造四艘‘拿骚级’无畏舰,预计1904年下水,明显针对英国……”
“德外交大臣在议会暗示,‘某些非欧洲强国’的崛起可能改变世界格局,德国应‘灵活调整外交策略’……”
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事实:德国在积极寻找盟友,构建反英联盟。
而华夏,因为地理位置和军事实力,成为重要拉拢对象。
“你怎么看?”林承志问坐在对面的陆军次长段祺瑞。
段祺瑞是北洋旧将,经过改造后成为新政权的坚定支持者。
他沉吟道:“德国陆军天下第一,他们的组织、训练、战术都值得我们学习。
但德国人的傲慢也是出了名的,恐怕不会真心待我。”
“海军这边呢?”林承志看向新上任的海军大臣萨镇冰。
萨镇冰更谨慎:“德国海军技术先进,尤其是潜艇和光学瞄准具。
如果能引进,对我们大有裨益。
但代价呢?如果我们要在太平洋对抗美国甚至英国,德国能给我们什么实质性支持?
他们自己的舰队都出不了北海。”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林承志站起身,走到巨幅太平洋地图前。
上面已经标注了各方势力:美国在夏威夷、菲律宾的存在。
英国在香港、新加坡的基地。
法国在印度支那的殖民地。
“德国人想让我们在太平洋当先锋,他们在欧洲摘桃子。”林承志一针见血,“这买卖不划算。”
“那就拒绝他们?”段祺瑞询问。
“不。”林承志转身,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
“技术要学,装备要买,观察团要派。
战略承诺,一个字都不给。
我们要让德国人觉得有希望,但又抓不住实质。”
林承志走到书桌前,开始口述给陈启元的回电:
“授权接受德方所有技术交流邀请,价格可谈。
观察团规模扩大至200人,涵盖陆海空三军。
谈判中可暗示:若我方在太平洋遭遇‘不公正压力’,期待德国在道义和外交上给予支持。
注意,只说道义和外交,不提军事。”
“另外,私下接触德国社会民主党、工会领袖,提供一些‘友好资助’。
德国国内不是铁板一块,我们要多交朋友,不能只盯着皇宫。”
萨镇冰若有所思:“摄政王是想……既拿德国的好处,又不被绑上战车?”
“更准确地说,是让德国成为我们的‘备胎’。”林承志笑了。
“如果将来和英美闹翻,有德国这个潜在伙伴,对方会有所顾忌。
如果没闹翻,我们和德国的技术合作照常进行。
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段祺瑞和萨镇冰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佩服。
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玩大国博弈的手段越来越老辣了。
深夜,林承志独自在书房里,翻阅着德国克虏伯兵工厂的最新产品目录。
这是通过秘密渠道搞到的,比公开的型号先进一代。
420毫米攻城炮、88毫米炮、新型穿甲弹、光学测距仪……
每一样都是好东西,每一样都需要真金白银,更需要用政治筹码去换。
林承志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
这几个月,国内建设、对外交涉、暗战博弈,千头万绪。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自己到底是谁?
是那个来自未来的愤青,还是这个背负亿万人生死的掌权者?
门被轻轻推开,静宜端着茶盘进来。
“还没睡?”她放下茶,走到林承志身后,轻轻按摩他的太阳穴。
“在想德国的事。”林承志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有时候觉得,我像个在高空走钢丝的人,手里还杂耍着十几个火把。
稍微一个失误,就是万劫不复。”
“但你走得很好。”静宜柔声肯定,“至少到现在,钢丝还没断。”
“那是因为
“艾丽丝在太平洋周旋,你在国内稳定人心,特斯拉在搞那些天马行空的发明,还有千万个像李慕云那样的人在各行各业拼命……
有时候我怕,怕我配不上这么多人的付出。”
静宜转到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承志,你看着我。”
林承志睁开眼看着妻子。
“你还记得对我说过什么吗?”静宜眼神清澈。
“你说,‘这条路很难,但总得有人走。如果注定要有人背负骂名、双手沾血,那就让我来。’”
林承志默然。
“不要怀疑自己。”静宜握住他的手。
“你是那个愿意走在最前面的人,这就够了。
至于配不配得上……历史会评判,不是你,也不是我。”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林承志听着妻子的安慰,感觉疲惫消散了不少。
他看向桌上的德国资料,又看向墙上的世界地图,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你说得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走到底。”
林承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中太平洋的位置。
“德国人、英国人、美国人、光明会……他们都以为能操控这场游戏。
但他们忘了,棋子一旦有了自己的意志,就会变成棋手。”
静宜站到林承志身边,并肩看着那片蔚蓝色的广阔大洋。
“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等陈启元从德国带回更多筹码,等艾丽丝在夏威夷的下一次报告,等特斯拉的‘龙翼’真正展翅,等我们的‘海狼’成群……”
林承志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