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毒辣辣地炙烤着熊本城的石板街道,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华日亲善集市”。
按照总督府的规定,商贩可以在这一天免税销售商品给华人,华人商行也会摆出特价货物。
表面上是促进融合,实则是殖民经济控制的一部分。
集市设在城下町的主街上,两侧摊位密密麻麻。
卖鱼干的、卖竹器的、卖廉价布匹的日本小贩低声下气地吆喝着。
华人商贩趾高气扬,摊位上的丝绸、茶叶、瓷器明显高档许多,价格也高出几倍。
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在人群中巡逻,手按在警棍上,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东瀛人。
山田浩二蹲在自己的陶器摊后,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是个三十岁的陶匠,祖传的手艺,做的茶碗在熊本小有名气。
自从华夏人来了之后,他的生意一落千丈。
总督府规定,所有官方采购和华人商户必须使用“指定供应商”,那些供应商都是中国商人或投靠总督府的东瀛买办。
山田浩二一上午只卖出一个茶碗,赚的钱还不够付摊位费。
家里还有生病的老母亲和三个挨饿的孩子,米缸已经空了三天。
“喂,你这个破碗多少钱?”
山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丝绸长衫的华人中年男子站在摊前,手里把玩着最好的一个天目茶碗。
那人身边跟着两个保镖,腰间鼓鼓的,明显带着枪。
“老爷,这个……三百文。”山田用生硬的汉语回答,尽量让声音显得恭敬。
“三百文?”男人嗤笑,“这种破烂货,白送都没人要。
一百文,爱卖不卖。”
山田的心脏揪紧了。
这个茶碗的成本就要两百文,是他花了三天时间精心烧制的。
一百文?那连柴火钱都不够。
“老爷,能不能……再加一点?我家里……”
“少废话!”男人把茶碗扔回摊上,力道很大,碗边磕出了一个缺口。
“就一百文,不卖拉倒。
你们这些东瀛人,能让你们在这里摆摊已经是恩典了,还讨价还价?”
山田看着那个缺口,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这个茶碗是他准备卖给一个老主顾的,对方答应出五百文。
现在坏了,一文不值了。
但他不敢发作。
去年隔壁摊的藤原顶撞华人顾客,被警察抓走,三天后尸体在河里被发现,说是“失足落水”。
山田知道,那是警告。
“我……我卖。”他咬着牙点头。
男人扔下一串铜钱,只有八十文,明显不够数。
山田想说什么,男人已经转身走了,保镖还故意撞翻了摊子,几个茶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周围几个日本小贩默默看着,眼中满是怒火,没人敢出声。
山田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片。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到了极点。
八年了,这种屈辱的日子过了八年。
“山田君。”旁边卖鱼干的松本老人低声劝说,“忍忍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山田看着手里的碎片,突然笑了,笑声里充满苦涩。
“像狗一样活着?
松本大叔,你儿子怎么死的?是饿死的!
我女儿昨天还在问我:‘爹爹,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饱饭?’
我该怎么回答?说永远吃不饱?
说我们注定要像虫子一样死去?”
松本沉默了,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
这时,集市另一头传来喧哗声。
山田抬头看去,只见几个东瀛年轻人围着一个华人布摊,正在争吵什么。
“凭什么你的布卖这么贵?这明明是日本产的棉布!”
“老子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你们买不起就滚!”
“你这是抢劫!”
推搡开始了。
华人摊主叫来警察,警察二话不说,抡起警棍就打。
一个东瀛年轻人头被打破,鲜血直流。
同伴们怒了,开始还手。
场面迅速失控。
更多的人加入战团,有人掀翻摊位,有人捡起石头。
警察吹响哨子,更多的警察从四面八方冲过来,见东瀛人就打。
山田看到那个卖鱼干的松本被一警棍打在背上,惨叫倒地。
隔壁卖竹器的中村为了保护妻子,被三个警察围殴。
那个华人丝绸商躲在保镖后面,脸上还带着轻蔑的笑。
八年的屈辱、饥饿、仇恨,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山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陶片,边缘锋利得像刀。
他冲向那个打松本的警察,从背后狠狠扎了下去。
警察惨叫倒地。
山田拔出陶片,鲜血喷了他一脸,温热腥甜。
他愣住了,看着手里的血,看着地上抽搐的警察,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周围的东瀛人看到山田动手,像是得到了信号,全都疯了似的扑向警察和华人。
摊位被掀翻,货物被抢夺,火焰开始燃烧。
“杀光华夏人!”
“把强盗赶出去!”
“为了东瀛!”
口号声此起彼伏。山田被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往前冲。
那个华人丝绸商被拖出来,被打得血肉模糊。
警察局被点燃,黑烟冲天。
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手里拿着菜刀、木棍、石头。
暴动,开始了。
熊本城,总督府设立的办事处。
办事处主任刘文焕躲在二楼的办公室里,从百叶窗缝隙看着外面街道上的混乱。
他靠着表兄在总督府的关系谋到这个肥差,在熊本作威作福三年,捞了不少油水。
现在,他吓得尿了裤子。
“刘、刘主任,怎么办啊?”办事员小王脸色惨白。
“暴民快冲进来了!我们只有八个警卫,挡不住的!”
刘文焕哆嗦着拿起电话,是直通东京总督府的专线。
摇了半天,没反应,线路被切断了。
“去……去发无线电!”他慌张的对小王命令。
“向东京求救!就说熊本发生大规模暴乱,请求派兵镇压!”
“无线电室在一楼!
“那就从后门走!快去!”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了出去。
刘文焕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还没运走的金条和古董。
这是他这三年的“收获”,本想下个月调任时带回国。
现在,可能都要没了。
去年长崎有小规模骚乱,被镇压后,参与暴动的东瀛人全被处决,连家属都流放西伯利亚。
那是小规模,现在外面这架势,至少有几千人,不,上万人!
楼下传来砸门声和枪声。
警卫在抵抗,很快被淹没。
惨叫声、怒吼声、玻璃破碎声混成一片。
刘文焕打开抽屉,拿出一把左轮手枪,颤抖着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最终没扣下扳机,他怕死,真的怕。
办公室门被撞开,一群日本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头,穿着破旧的武士服,手里拿着滴血的刀。
山田浩二认出,就是在集市煽动的那个山口平八郎。
“刘主任,好久不见啊。”山口脸上带着残忍的笑。
“三年前我儿子因为欠税被你抓进监狱,死在牢里。你还记得吗?”
刘文焕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那个小商人欠了十两银子的税,他让人抓来,想敲诈一笔。
但那人穷,拿不出钱,在牢里被狱友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