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指挥部帐篷的帆布顶,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帐篷里只有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
陈少峰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高尾山的地形图。
他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纱布下还在渗血。
三天没合眼,让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十岁。
帐篷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药水味。
“山口的人质营在这里。”
陈少峰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高尾山半山腰的一处废弃寺院,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
他们挟持了至少三百名平民,主要是妇女儿童。”
帐篷里还坐着三个人:东京卫戍区司令张彪,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将。
特战队指挥官李锐,三十岁,精干瘦削,眼神锐利。
还有樱子,她坚持要参与解救人质的行动。
樱子三天前从总督府的生死劫中活下来后,没有休息,立即投入到救助伤员和协调防务的工作中。
“强攻不可能。”张彪摇头,声音粗哑。
“那条小路宽不到两米,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悬崖。
山口只要在路口架一挺机枪,来多少人死多少人,而且他们会杀害人质。”
“那怎么办?围困?”李锐皱眉,“叛军在山上有水源,有粮食储备。
围困的话,至少需要一个月。而且……”他看了眼樱子。
“而且人质撑不了那么久。
根据逃出来的平民说,山口只给了人质最低限度的食物和水,很多人已经生病了。”
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敲打帆布。
樱子突然开口:“我去谈判。”
“不行!”三人几乎同时反对。
“夫人,太危险了!”陈少峰站起身,“山口恨你入骨,你去了就是送死!”
“正因为他恨我,我才有谈判的价值。”樱子平静地解释。
“山口要的不是钱,不是武器,他想要日本‘独立’,想要恢复天皇的权威。
我是林承志的妻子,我有足够的筹码。”
樱子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那个圈。
“我带着条件去:如果释放所有人质,放下武器投降,我可以保证参与叛乱的中下层人员免于死刑,可以从轻发落。
对于山口本人……我可以请求北京,给予他体面的结局。”
“他会信吗?”张彪保持怀疑。
“他必须信。”樱子冷冷开口,“因为他也知道,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英国顾问已经逃走了,我们昨天在东京港截获了一艘试图离境的英国商船,上面的几个‘商人’承认了身份。
山口现在孤立无援,粮食弹药有限,坚持不了多久。”
陈少峰还想说什么,樱子打断:“陈上校,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
那些人质里,有八十多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
他们在山上挨饿受冻,随时可能被杀害。
如果因为我的犹豫而让他们死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最终,陈少峰妥协了:“如果要去,必须有周全的保护。
李锐的特战队提前渗透到寺院附近,建立狙击点和突击位置。
我带队在山路入口接应。
谈判时间限定一小时,超过时间我们就强攻。”
“可以。”樱子点头表示同意。
“我有一个条件:无论谈判结果如何,不要为了救我而牺牲更多人。”
“夫人……”
“这是命令。”樱子的声音不容置疑。
高尾山,登山道入口,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峦上。
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松柏的针叶上挂满水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少峰看着樱子走向登山道。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和服,没有带任何武器,只有一个小手提包。
这是她特意选的,白色象征和平,也象征决绝。
如果死在山上,这身衣服就是她的寿衣。
“夫人,保重。”陈少峰敬礼。
樱子点点头,转身踏上湿滑的石阶。
她的背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陈少峰立即下令:“各队进入预定位置!狙击手就位!突击队准备!
记住:如果听到枪声,或者一小时后夫人没有下山,立即强攻!”
山道两侧的密林中,特战队员们像影子一样移动,悄无声息地占据突击点。
李锐亲自带领十二人的突击队,从侧面的悬崖攀爬,试图接近寺院后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高尾山,妙觉寺本堂。
妙觉寺是一座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古刹,已经荒废了二十年。
本堂的木结构多处腐朽,彩绘剥落,佛像蒙尘。
三百多人挤在原本只供百人礼拜的空间里,没有卫生设施,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
人质们蜷缩在本堂的各个角落,大多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孩子们在低声哭泣,母亲们抱着孩子,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几个老人已经病倒,躺在角落里呻吟。
山口平八郎坐在本堂中央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他的军刀和一把手枪。
他穿着正式的武士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边站着十几个死忠部下,也都穿着旧日本陆军军装,大多衣衫褴褛,伤痕累累。
三天的围困和逃亡,消耗了他们最后的体力和希望。
“将军,华夏军队还在山下,没有进攻的迹象。”一个部下报告。
“他们在等。”山口冷笑,“等我们粮食耗尽,等我们内讧,等我们投降。”
“那我们……”
“我们没有退路了。”山口抚摸着军刀。
“要么杀出去,死得像武士。
要么在这里切腹,保全最后的尊严。”
部下们沉默了,所谓的“杀出去”只是送死,山下至少有一个团的兵力,重重包围。
而切腹……他们还没准备好。
寺门被推开,一个哨兵跑进来报告:“将军!有人来了!是……是樱子夫人!她一个人!”
整个本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樱子站在门外的阳光下,在昏暗的本堂里,她的白色和服像一盏灯。
她脱掉木屐,赤脚踏上本堂的地板,按照日本传统礼仪,缓缓走到山口面前三步处,伏身行礼。
“山口将军,久仰大名。”她用标准的京都腔开口。
山口的瞳孔收缩,手按在了军刀上:“你来送死吗?”
“我来谈判。”樱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为了这三百多个无辜的人。”
她环视本堂,目光扫过那些人质。
“他们做错了什么?”樱子质问。
“他们只是普通的东京市民,有商店老板,有小学教师,有裁缝,有农夫。
他们没有参与叛乱,没有伤害任何人。
为什么要让他们为你的理想陪葬?”
山口猛地站起,军刀出鞘半寸:“你懂什么!他们是日本人!
为日本的独立和尊严牺牲,是他们的荣耀!”
“荣耀?”樱子也站起身,声音提高。
“让孩子饿死是荣耀?让妇女被欺凌是荣耀?让老人病死是荣耀?
山口,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日本,但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你让九州变成废墟,让鹿儿岛血流成河,现在又要让这些无辜者死去!
这就是你想要的日本吗?一个堆满尸体的日本?”
“住口!”山口怒吼,军刀完全出鞘,刀尖指向樱子。
“你这个叛徒!你没有资格谈论日本!
你嫁给了侵略者,你为侵略者服务,你背叛了你的血统!”
樱子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让刀尖抵近自己的喉咙。
“那就杀了我,用你所谓的武士道,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然后呢?杀了我之后,你还是要面对山下的军队,还是要死。
这些人质还是要死,什么都没有改变。”
僵持了一会,樱子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
“山口将军,我了解你。
我查过你的资料:你是熊本藩武士之后,从小学习剑道和儒学。
你的儿子因为抗税被抓,死在狱中。
你恨的不是我,不是华夏,是这个世界对武士的不公,是这个时代对传统的抛弃。”
山口的刀微微颤抖,樱子说中了他的心事。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樱子继续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