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没固定的物品飞起来,砸在舱壁上。
第二枚更近,三十米。
这次听到了一声可怕的金属撕裂声,艇壳某处出现了裂缝。
海水在高压下喷进来,像刀子一样锋利。
“损管!前舱进水!”有人尖叫。
“堵住!用应急垫!”李海龙抓着扶手,不让自己摔倒。
他闻到了海水的咸腥味,还有一股更刺鼻的气味,电池酸液泄漏。
第三枚深弹,这次直接在艇体上方爆炸。
轰——!!!
世界变成了白色,李海龙感觉自己被抛起来,头撞在管道上,温热的血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听到金属扭曲的尖啸,听到海水奔涌的怒吼,听到艇员受伤的惨叫。
灯光全灭了,应急灯亮起,红色的光把舱室照得像地狱。
“报告损伤!”李海龙嘶哑地大喊。
“前舱破口……堵不住……进水太快!”损管队长的声音带着绝望。
“我们必须上浮!否则十分钟内就会沉到临界深度以下!”
上浮,意味着暴露在水面,成为驱逐舰的活靶子。
不上浮,意味着在海底等死。
李海龙看着舱室里的一张张面孔。
陈大雷额头流血,还在试图操作舵轮。
声呐兵王铁柱耳朵在流血,他的耳膜可能破了。
最年轻的新兵小李,十八岁,腿被变形的管道压住,脸色惨白,咬着牙不哭出来。
这些人都信任他,把生命交给他。
现在,他要决定他们的生死。
“准备上浮。”李海龙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到潜望镜深度,发射求救信号,同时……准备好自沉炸药。”
如果被俘,潜艇不能落入敌手。
“蛟龙-II”的技术秘密太重要,宁可炸沉。
潜艇开始艰难地上浮,每上升一米,艇壳都在呻吟,裂缝在扩大,海水涌入的速度在加快。
终于到了潜望镜深度。
李海龙升起潜望镜,这个动作现在需要两个人帮忙,液压系统坏了。
视野里,海面一片混乱。
那艘运兵船正在转向逃离,两艘货船一沉一伤,驱逐舰在四处搜索。
有一艘驱逐舰正朝这边驶来,显然发现了潜艇。
距离只有八百码,舰炮已经转向这边。
结束了吗?李海龙想。
死在这里,沉在南海的深处,像无数前辈一样。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引擎声。
低沉,有力,速度很快。
李海龙转动潜望镜,看向天空。
起初只看到黑暗,在云层缝隙透出的微弱星光下,银灰色的影子,像一群钢铁大鸟,从东北方向飞来。
“鹰隼”,它们提前到了。
第一架“鹰隼”俯冲下来。
在距离海面五百米高度,机腹下投下两个黑影。
黑影落水后没有爆炸,开始在海面上快速移动,是空投鱼雷。
英国驱逐舰显然没料到空中攻击。
舰长可能还在寻找潜艇,等发现鱼雷时已经晚了。
两枚鱼雷一枚命中舰艏,一枚命中舰舯。
驱逐舰像受伤的野兽般剧烈颤抖,开始倾斜。
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六架“鹰隼”轮番攻击。
目标明确:先打护航舰只,再打运输船。
空投鱼雷、炸弹、甚至机炮扫射,12.7毫米机枪的子弹打在运输船的甲板上,像撕裂纸片一样轻松。
不到十分钟,剩下的两艘驱逐舰全部重伤。
运兵船中了一枚鱼雷,伤得不重,正在拼命逃跑。
飞机没有追击,它们投完弹药后,立刻爬升,转向,消失在夜空中。
来得突然,去得迅速,像一场短暂而猛烈的风暴。
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残骸、漂浮的油污、挣扎的幸存者。
那艘幸存的驱逐舰放弃了反潜,开始救援落水者。
“蛟龙-7号”的机会来了。
“缓慢下潜,保持静默。”李海龙下令,“向北撤离,与其他艇会合。”
潜艇再次潜入深海,舱室里一片狼藉。
李海龙瘫坐在指挥椅上,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通讯兵送来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是“鹰隼”编队发来的。
“潜艇部队,我等奉杨飞少校之命,特来接应。
任务完成,祝平安返航。
另:摄政王有令,此战优先击沉战斗舰只,运兵船可迫其投降,尽量减少无谓杀戮。
此令传达各作战单位。”
李海龙看完电报下令:“统计伤亡。”
“三人重伤,七人轻伤,前舱破损但已临时堵住,动力剩余60%,能坚持返航。”陈大雷报告。
“其他各艇……2号轻伤,3号重伤能航行,5号失踪,可能沉没了,6号轻伤。”
6艘潜艇出战,一艘沉没,一艘重伤。
击沉巡洋舰两艘、驱逐舰三艘、货船四艘,重创运兵船一艘。
战果辉煌,代价也很惨重。
“记录阵亡者名单。”李海龙吩咐,“等回国后,我要亲自把抚恤金送到他们家人手里。”
潜艇在深海中安静地航行。
远处海面上,燃烧的残骸逐渐沉没,最后一点火光被黑暗吞噬。
新加坡,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部。
威廉·米歇尔上校看着桌上的战报,手在颤抖。
他是“百夫长号”沉没后舰队里军衔最高的幸存者,现在是临时舰队司令。
但这个位置他宁可不要。
“运输船队损失80%,护航舰队全军覆没。”他念着报告上的数字,声音干涩。
“两千名援军,只有不到三百人生还。
武器、弹药、补给……全部沉入海底。
敌人付出的代价,可能只是几艘潜艇。”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军官,所有人都脸色铁青。
窗外是新加坡港的景色,十几艘军舰停泊在锚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
这是从澳大利亚和印度调来的增援舰队,原本计划与运输船队会合后北上。
但现在,运输船队没了。
“中国人的潜艇战术已经进化了。”一个参谋开口。
“他们不再是单艇偷袭,而是协同,还有空中支援。
那种新式飞机的速度,我们的‘骆驼’根本追不上。”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情报。”另一个军官开口。
“他们怎么知道运输船队的精确航线、时间表?
我们在加尔各答制定的计划,三天后华夏人就知道了。
有内鬼,或者……他们的密码被破译了。”
米歇尔上校抬起头:“伦敦方面有什么指示?”
“海军部命令我们暂缓北上,巩固新加坡防御。”通讯官回答。
“另外……首相府派来了特使,今天下午到。
据说是来评估局势,可能……可能考虑和谈。”
“和谈?”有人惊呼,“我们损失了这么多,现在和谈?”
“不然呢?”米歇尔语气无奈。
“继续打下去,用我们的军舰去填华夏潜艇的鱼雷?
用我们的士兵去挡华夏人的炮弹?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们低估了对手,高估了自己。”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先散会吧。”米歇尔挥挥手,“等特使到了再说。”
军官们陆续离开。
米歇尔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巨幅海图。
图上,红色的箭头代表中国势力范围,已经从日本延伸到南海,现在直指马六甲。
蓝色的箭头代表英国,在节节后退。
他想起了贝雷斯福德。
那个骄傲的老水手,到死都相信皇家海军天下无敌。
如果他看到今天这份战报,会说什么?
也许会说:“英格兰期待每个人恪尽职守。”
尽职的结果,是死亡,是失败,是帝国的衰落。
米歇尔拉开抽屉,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
他倒了两杯,举起一杯,对着空椅子:“敬你,贝雷斯福德将军,你死得像个水手。
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都死得像水手,谁来告诉后人,这场战争值不值得打?”
他喝下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他把另一杯酒缓缓倒在地上,看着琥珀色的液体渗进地毯,消失不见。
就像帝国在远东的荣光,正在一点点消失。
窗外,港口的汽笛长鸣。
一艘军舰正在入港,桅杆上降着半旗,那是为运输船队阵亡者致的哀。
米歇尔走到窗前,看着那面缓缓降下的米字旗。
旗子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像一只受伤的鸟,挣扎着想要飞起,却越飞越低。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朴茨茅斯海军学院,一个老教官说过的话:“孩子,记住:国旗不会永远飘扬。
总有一天,它会降下来。
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让它降得慢一点,降得体面一点。”
现在,这一天来了吗?
下午来的特使,带来的不会是胜利的计划,而是止损的方案。
北京,林承志看着同样的战报,脸上没有笑容。
他看向身边的苏菲:“赢了这一仗,我们失去了五号艇,十三名优秀的艇员。
对了,叶工程师……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但希望不大。”苏菲轻声回答。
“脑部损伤太重,光明会的人用了新型神经毒剂,医生说他就算活下来,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林承志沉默许久吩咐:“厚葬阵亡者,厚待家属。
叶工……如果他走了,以国葬规格办。
他是国家的功臣,不该无声无息地离开。”
“是。”
“另外,通知杨飞和李海龙:他们做得很好,不要骄傲。
英国人吃了亏,下一次会更狠。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苏菲点头,准备离开,林承志叫住了她。
“苏菲,你说……我们会不会变得和那些帝国一样?
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为了强大,漠视生命?”
苏菲想了想,回答:“摄政王,只要您还在问这个问题,我们就不会。”
林承志露出一丝苦笑:“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