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平原东部,中国东征军前敌指挥部。
晋昌推开掩体的观察孔挡板,扑面而来的寒风裹挟着硝烟与焦土的气味。
他呼出的白气在望远镜镜片上凝成薄霜,用军大衣袖口粗暴擦去。
视野里,关东平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延伸,本该是稻田与村庄的地方,此刻只有纵横交错的堑壕、铁丝网。
“长官,总攻前最后一次简报。”参谋长李维民递过文件,这个三十五岁的留德军事生脸上有连续熬夜的乌青。
“叛军‘皇国义军’最后主力约四万五千人,据守从东京湾沿岸到江户城西郊的弧形防线。
核心阵地是两处:海湾炮台群和江户城西的堑壕体系。”
晋昌接过文件:“我们的兵力怎么样?”
“东线兵团八个师已全部到位,计十二万人。北线登陆的三个师已完成侧翼包抄。
海军方面,林永升将军的巡洋舰分队已进入东京湾,天亮后提供舰炮支援。”
李维民想了想:“另外……樱子夫人一小时前抵达前线指挥所,坚持要参与劝降行动。”
“太危险了。”晋昌眉头皱起,“叛军都是极端分子,他们恨她超过恨我们。称她为‘国贼’、‘华奴’。”
“但摄政王同意了。”李维民压低声音。
“而且……您也清楚,政治劝降如果成功,能少死上万人。
这些叛军中许多是被裹挟的农民、破产武士,真正死硬的核心可能不到三分之一。”
晋昌想起三天前使用芥子气炮弹攻陷那座山地要塞后,自己在战场巡视时看到的景象。
尸体以各种扭曲姿态倒毙在战壕里,口鼻流出黄水,皮肤起满水泡。
一个日本兵蜷缩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
那个士兵已死,眼睛睁着,瞳孔里还映着照片上女人的笑容。
那晚晋昌没睡着,他从淮军到新军,打过太平军、捻军、法国人,从未像这次般感到沉重的窒息。
这不是保家卫国的战争,这是征服与平叛,是文明对文明的碾压。
“芥子气……今天还用吗?”
李维民摇头:“摄政王严令,进入城市区域后禁止使用任何化学武器。
而且樱子夫人也……”
“让夫人准备吧。”晋昌最终决定,“总攻开始后,一旦前线出现僵持,就启动劝降程序。
必须确保她的绝对安全,抽调我的警卫连去保护。”
“是!”李维民敬礼,又想起什么。
“还有件事……英国侦察机昨天傍晚在战区外围出现过,被我们的‘鹰隼’驱逐了。
情报部门判断,光明会可能在叛军中安插了‘观察员’,甚至……有指挥官。”
晋昌眼神一凛:“抓到证据了吗?”
“没有,截获的叛军无线电通讯中,偶尔会出现不符合日语习惯的加密模式。
苏菲处长的人正在分析。”
“告诉各师,进攻时注意甄别欧美人面孔。一旦发现,尽量活捉。”
晋昌看向手表:04:55。
距离总攻还有二十五分钟。
05:20,东京湾海岸线,炮击开始了。
黑暗的海平面上,先是一串橘红色的闪光,像雷暴云层中的电火,接着沉闷的轰鸣才滚滚传来。
十二艘中国巡洋舰和炮舰在十公里外展开炮击阵型,152毫米和203毫米主炮齐射,炮口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目。
第一轮炮弹划过弧线,落在海岸炮台群中。
大地在震颤。
二等兵小林觉死死趴在战壕底部,双手捂住耳朵,爆炸声还是像重锤砸进颅骨。
泥土、碎石、断裂的木桩雨点般落下,砸在他的钢盔上咚咚作响。
他闻到刺鼻的硝烟味、硫磺味,还有……血腥味。
“稳住!支那人要登陆了!”小队长在战壕里奔跑嘶吼,声音在炮火中断断续续。
小林睁开眼,从射击孔往外看。
天色微明,海面被炮弹爆炸的水柱点缀得如同沸腾。
海岸线上,三个主要炮台中的西炮台已经沉默。
一发203毫米炮弹直接命中弹药库,引发的连环爆炸把整个炮台掀上了天,现在那里只剩燃烧的残骸。
“我们撑不住的……”身边的老兵蜷缩着,这是个三十多岁的退役武士,被强征回来,“他们在海上打我们,我们连还手都……”
“闭嘴!”小队长一脚踢过来,“为天皇尽忠!”
小林咬住嘴唇,他十九岁,东京郊区农家子弟,三个月前还在田里插秧。
“皇国义军”的人来了,说男人必须参军保卫家园。
他的父亲把家里最后的米做成饭团塞给他,母亲哭着说:“活着回来。”
现在,他趴在冰冷的战壕里,等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炮弹把自己炸碎。
炮击转移了,从海岸线转向纵深,目标是第二道防线和补给线路。
海面上出现了黑点,登陆舰。
“准备战斗!”小队长嘶哑地大喊。
小林颤抖着架起步枪,那是支老式村田步枪,子弹只有五发。
左边,一个年轻士兵正在呕吐,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右边,那个老兵在胸前画十字,他不是基督徒,这只是绝望时的本能。
第一波登陆艇冲滩了。
舱门打开,华夏士兵蜂拥而出。
他们穿着深蓝色军服,钢盔在晨光中反射冷光,动作迅猛有序。
最前面的士兵手持一种新式武器,像短枪管机枪的东西,枪口喷着火舌,子弹泼水般扫来。
“嗒嗒嗒嗒嗒——!”
战壕边缘的泥土被打得飞溅。
两个探身射击的日本兵中弹倒下,一个胸口开了碗大的洞,血喷了小林一脸。
热的,腥的。
小林扣动扳机,后坐力撞得肩膀生疼,也不知道打中没有。
周围枪声爆豆般响起,夹杂着爆炸声,是华夏士兵投掷的手雷。
一个华夏兵跳进了战壕,就在小林前方五米。
那是个年轻面孔,可能比小林还小,眼神凶狠,刺刀已经装上。
小队长嚎叫着冲上去,武士刀劈下,中国兵侧身躲过,反手一刺刀捅进小队长腹部,拧转,拔出。
血和肠子流出来,小队长跪倒在地,双手徒劳地想把流出的肠子塞回去。
小林尖叫着开第二枪,这次击中了,华夏兵肩膀中弹,踉跄后退,但没倒下,反而更凶猛地扑来。
刺刀尖在瞳孔中放大——
“砰!”
枪声从侧方响起,华夏兵额头绽开血花,倒下。
小林转头,是那个老兵开的枪。
老兵打完这枪,熟练地退壳上弹,眼神麻木:“还能动的,往第二防线撤!这里守不住了!”
江户城西郊堑壕主阵地,叛军总司令官大岛义雄站在地下指挥所的观察镜前,脸色铁青。
他是个五十八岁的老派军人,参加过西南战争,退役后成为地方藩阀领袖。
三个月前,英国特使找到他,承诺提供武器资金,支持他“恢复日本国体”。
他心动了,召集旧部,联络对现状不满的武士、士族,组建了“皇国义军”。
起初很顺利,华夏驻军分散,他们攻占了不少城镇,甚至一度包围了东京总督府。
华夏人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晋昌兵团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装甲列车开路,飞机侦察,火炮覆盖,步兵突击层层推进。
他的部队节节败退,从九州退到本州,再退到关东。
“总司令,海岸防线已失守,华夏军队正向城区推进。”参谋长报告。
“第二防线最多还能坚持两小时。英国方面……还是没有新的援助消息。”
大岛一拳砸在桌上:“那些英国佬!说好的无畏舰呢?说好的航空队呢?
全都是谎言!他们只想让日本人流血,拖住华夏人!”